冬至 节气与吃食的深情相拥
□ 韩亚丽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中一个深沉的转折。作为岁末的第二十二个节气,它静静地分割着天地阴阳——此日,白昼短至极致,黑夜漫无边际,万物在严寒中蛰伏,时光仿佛也在此驻足。然而,正是这至暗至寒的时刻,却蕴藏着阳气初萌、春意将临的天地机锋。而在人间,人们以食物为媒,与节气温柔相拥,赋予这个日子一缕永不消散的温热。
这时候的晋南大地,北风凛冽,霜雪覆地,仿佛一切生机皆被凝固。阳光疏淡,斜照短暂,宛如天地间一次深深的呼吸。也就在这样的静寒之中,属于人间的灶火却格外明亮。炊烟升起之处,是家,是暖,是代代相传的冬至仪式。
我对冬至的概念,打记事起就有,每到冬至,我们家必吃饺子。奶奶说“冬至不吃饺子,要冻耳朵的。”冬至不吃饺子就会冻耳朵,就这样落在了记忆的深处。
今天吃饺子,对大家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稀罕食物了,可对于物质尚不丰盈的年代,一顿饺子便是盛大的节日犒赏。奶奶的节气谚语,伴随着剁馅的节奏,落在童年的记忆里。“冬至当日回”“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冬至大如年”……白萝卜与肉末在刀起刀落间渐渐交融,面团的柔韧在她指间流转如光阴。她常说,饺子形似元宝,寓意福气;又似耳朵,是纪念医圣张仲景以“娇耳”汤药救治冻伤百姓的古道热肠。我一直惊奇于奶奶的智慧,大字不识一个,她纯纯的是靠听说书、听戏记住的知识,并把这些化作了民间知识百科,娓娓道来。
记得当年我问奶奶什么是“冬至当日回”,她便解释“民间有说法,夏至十八天,冬至当日回,意思是夏至过后,白天变短的变化不太明显,要等到十八天以后才会有明显变化;而冬至时白天的变化就明显,咱们的老祖宗,早就把日头的脚步摸得清清楚楚了。”朴素的言语里,是古老民族对天地律动细致而深情的凝望。
当一锅饺子在滚水中翻腾起伏,如白玉浮沉,满屋蒸腾的已不仅是香气,更是一份跨越千年依旧鲜活的仁心与牵挂。食物在此刻,成了文化的容器、亲情的载体,也是人与自然之间无声的对话。
冬至,因而成为一个特别的日子——节气因吃食而可亲,吃食因节气而深远。这不是简单的民俗,而是一个民族在时序更迭中形成的生命礼仪:以舌尖体味自然律动,以温暖抵御天地严寒。
冬至,夜最长,思念也便格外绵长。而这份思念,总要带着温度。于是人们围坐,话不多,笑浅浅,却在热汤暖食间传递着无需明言的祈愿:愿寒冬不侵身,愿前路有春光。如今,每到冬至,我端起一碗饺子,氤氲热气中,仿佛又看见奶奶含笑的身影。这份思念,让这个节日在文化的厚重之外,更添了一层血脉亲情的深长意味。
冬至既过,便入“数九”。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古人以九计数,将漫漫长冬化作可盼的段落,直至“九九又一九,耕牛遍地走”。这是中国人的生存智慧——在静寂中等待,在严寒中积蓄,深知“阳生春又来”非凭空而至,而源于冬日里的持守与修为。一如杜甫所言:“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那“阳生”之机,不在别处,就在每一个“再坚持一下”的寻常日子之中。
夜幕垂下时,窗外风声正紧。屋内灯火温润,一碗热食,几句闲谈,便撑起了一方安宁的宇宙。冬至之寒,终究败给了人间的暖意;长夜再深,也挡不住心底对黎明的眺望。
这或许正是冬至给予我们最深的人生隐喻:时节有冷暖,人生亦有幽暗与漫长的段落。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回避生命的寒冬,而在于懂得如何在至暗时刻,为自己、为所爱之人,点燃一团温暖的灶火,恪守一份静定的仪式。在最长的夜里,相信最短的白昼即将来临;在万物收藏的时节,听见地心深处阳气萌动的微响。一如那盘中饺耳,包裹的不仅是馅料,更是对生命本身的护惜与信念。凭借这口腹之暖、心中之信,我们便能在时序的轮回与人生的起落中,安然穿越每一个寒冬,始终怀抱对春天的虔诚向往。

责任编辑:畅任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