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谚、炉火与诗心

□ 韩亚丽

　　时入大雪，天地素净。心有三重韵致，悄然响起：一叠农谚，是与大地的古老对话;二叠炉火，是与亲情的温暖相守;三叠诗心，是与自我的深邃相逢。遂作此文，以记冬深。

　　一叠：农谚·与大地的对话

　　12月7日，大雪节气，查看天气预报，零度到十度，全然寻不见丝毫雪的踪迹，心里便无端地空落起来。总觉得，该有一场铺天盖地、能压弯枝头的厚雪，才配得上这个极具诗意的节气——仿佛唯有那样，才能穿越时空，真切体味“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那欲说还休的千年浪漫。

　　我对二十四节气的认知，始终离不开我的奶奶。她总能在每个节气来临时，从她的谚语知识宝库里，寻找出代代相传的农谚，给我们进行一场有意无意的节气谚语输出。“大雪不冻倒春寒”，“大雪纷纷是丰年”，“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头枕馍馍睡”……这些沾着泥土芬芳的朴素韵语，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被奶奶用温软的乡音浸润着，撒进我幼小的心田。

　　如今闭目静思，那些农谚便又在耳畔响起。它们何尝不是先民与天地对话的密码?在看似简单的韵律背后，藏着一个古老民族对自然律动的深刻洞察。那“麦盖三层被”的期盼里，既有对瑞雪丰年的朴素信仰，更暗合着现代科学的智慧——积雪如棉被，护佑越冬的麦苗;融雪如甘霖，滋润苏醒的大地;雪中含氮素，肥沃待耕的土壤。这农谚，是大地的智慧，是生存的哲学，它让飘忽的自然现象，在人的心中变得可期可待，让寒冬的肃杀里，孕育出来年麦浪翻滚、馍馍香甜的踏实希望。

　　二叠：炉火·与亲情的相守

　　谚语是理性的预言，而记忆，却总是感性的暖流。大雪节气的“冷”，在我记忆中，永远被封存在爸爸用塑料布仔细钉好的窗棂之外。而屋内的世界，则被奶奶屋中那铺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以及炕头上那炉子里跳跃的炉火所定义。

　　那炉火，是我们童年冬日里最温暖的太阳。我们姐弟三人围着它，进行着一场场充满创造力的“烹饪”。红薯是炉火的挚友，在炉膛里炭火的温柔包裹下，慢慢变得绵软而深情，表皮渗出琥珀色的糖汁，在跃动的火光里莹莹发亮，散发着一种近乎幸福的焦香。红枣被我们用铁钳子一夹，伸进炉火里一烤，那份内敛的甜香便被彻底激发，咬开时，暖糯的果肉仿佛能在舌尖直接化开，甜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最神奇的莫过于粉条——信手拈起一根，往红亮的炉火里一探，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干瘪的粉条被火瞬间烧成各种自然弯曲状，白白胖胖的，入口酥香脆爽，让年少的我们百吃不厌。这烧粉条便是我们贫瘠岁月里，最神奇、也最富创造性的膨化食品了。

　　我们常常吃得满手满脸都是黑灰，像几只快乐的小花猫，彼此指着，笑作一团。奶奶就安详地坐在炕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做着针线，目光偶尔掠过我们闹腾，眼角的皱纹里便漾开了慈祥的涟漪，那温暖，甚于炉火。如今，奶奶离开我们已整整十年了，那座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的小院，也早已在岁月的变迁中没了踪影。街上随处可以买到电炉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超市里各式精巧的膨化食品琳琅满目，可我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的那种味道了。原来，那炉火上炙烤的，何尝只是食物?那分明是炉火用光与热，将清贫的岁月、亲情的相守，熔铸成我生命里永不冷却的温暖，成为心底最柔软、也最固执的乡愁。

　　三叠：诗心·与自我的相逢

　　若说农谚关乎生存，炉火关乎温情，那么雪之于文人，则关乎灵魂的姿态与精神的寄托。当农人透过雪看到丰年，诗人则在雪中照见自己。

　　李白的雪，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的俊逸与狂放;岑参的雪，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奇丽与壮阔;韩愈的雪，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灵俏与天真。这雪，在他们笔下，成了情感的载体、灵感的源泉。

　　而我私心里最偏爱的，还是《红楼梦》中那场芦雪庵即景联诗的盛景。“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众人围炉而坐，红泥小火炉温着酒，酒香氤氲中，诗情便如窗外雪花般纷至沓来。就连素来娇弱的黛玉，也懂得在冬日里顺应自然，多用几口温补的羊肉——这何尝不是一种“天人合一”的生活智慧?智慧的古人，总深谙顺时应节之道，在恰当的时节做恰当的事，让个体的生命节奏与自然的宏大韵律同频共振。

　　这朴素的道理，放诸人生，亦是至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大雪时节，天地闭塞成冬，万物转入沉静，恰似人生走过青葱勃发的岁月，步入一个需要内观与沉淀的阶段。这是一个与内心深处坦诚相逢的季节，一个积蓄生命能量的季节——宜读书，在文字构筑的广阔世界里拓宽精神的边界;宜自省，在万籁俱寂的静默中厘清前路的迷雾;宜微笑，以一颗平和从容之心，面对世事的无常与起落。

　　这诗心，是对日常的超越，是对生命美感的执着探寻，它让冰冷的雪拥有了温度与灵性，也让我们的内心在寒冬里，培育出一个永不凋零的春天。

　　大雪节气，我依然盼着一场真正酣畅淋漓的大雪。毕竟没有雪的冬天，终究是失了魂魄的。我盼着能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肆意撒欢，任冰凉的雪花落满肩头，沁湿眉睫;盼着能堆一个独一无二、憨态可掬的雪人，重温那份纯粹如初的创造欢愉。

　　农谚予我以根基，让我懂得敬畏与期盼;炉火予我以温度，让我懂得眷恋与相守;诗心予我以翅膀，让我懂得超越与安宁。大雪三叠，叠叠入心，共同谱写成一首关于冬天、关于家园、关于生命完整的温暖乐章。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冬天里，等待着那场雪，守护着那团火，书写着那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