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梦 情系丁陶
□ 高红运
写襄汾的人里,我或许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大约是写得最多的那一个,也是最执着的那一个。
我的笔墨,总不愿错过她的每一寸肌理、每一缕呼吸。
笔尖总是先奔向那一片沉厚的黄土塬。在陶寺,时间是以四千年为刻度的。站在塬上,风从耳畔穿过,携着上古的回响。你能看见,那枚被文明初曙遗落的“玉圭”,静默地躺在汾河之畔,雨浸土埋,却掩不住内里的温润之光。观象台的夯土柱,早已嵌入了星轨的流转;晷影寂寂,仿佛羲和方才离去,赶去向尧禀报节气。我常想,那时的使者是否曾在此屏息凝神,等待日光穿过第十一根土柱的缝隙,从而向天下宣告“地中”的确定……
在这里,每一片碎陶都不是尘土,而是文明写下的卜辞。四千年来,它们聚拢又散开,等待后人用毛刷与手铲轻轻破译。何弩先生推开“帝尧之都”城门时的那份小心翼翼,我懂。那不是怯,而是面对时间深渊时的敬畏,生怕惊扰了那位以禅让定义华夏政治伦理的圣王。当彩绘龙盘上的蟠龙,在博物馆的灯光下依然衔穗盘踞,我便相信,那不仅是图腾,更是一个古老族群血脉里最初的节拍,至今,仍在我们的心脏中搏动。
然而,襄汾从不只有远古的苍茫。若说陶寺是文明的恢宏开篇,汾城便是一轴徐徐展开、墨香犹存的明清长卷。走进这里,我总要“退步倒行”,让时光回流。唯有换上想象的衣冠,才敢从容步入。鼓楼巍然,仍是古城的心跳;城隍庙与文庙隔街相望,千年的清寂与文脉在此静静对峙。洪济桥上,河水已涸,石柱与廊屋却仍固执地讲述尉迟恭策马而过的往事。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人间烟火。秋日里,文庙飞檐挑着星斗,老店铺门前飘来油粉饭与臊子面的香气——古韵不再是书上的词句,而是漫进衣袖的暖意,是舌尖真实可触的酸甜。
我的足迹,也曾漫入丁村的明清院落,在“鹿鹤同春”的砖雕前,揣想晋商家族的悲欢;也流连于龙澍峪的松柏云霞间,在华佗庙前,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的虔诚。我写荷花园田田的荷叶,如何托举天光与游人的笑语;也写今日新城,汾河如带,虹桥卧波,高楼倒映着时代的足迹。
或许有人会问,为何要如此执着、这般细密?
只因襄汾的魅力,正在于这份厚重。她不是扁平的、单一的,而是由十万年前的丁村人、四千年前的帝尧之都、明清的古城、烽火岁月,直至今日的田园新城,一层一层叠印而成。就像盘道村,既是“红色小延安”,烙印着救亡的激昂;赵康的普净寺,又萦绕着元明以来的梵音钟声。正是这般的复杂与丰饶,才构成了一个真实、立体的襄汾。
所以,我不是在为她作传。
我是在与她对话。
用诗行,用文字,回应这片土地深沉的呼吸。我写她昨日的厚重,是怕后人忘了来自何方;写她今生的轻盈,是愿世人看见她正在生长。
山河入梦,皆是襄汾。
我愿这些文字,能成为一座小小的桥。让每一个路过的人,能从此岸到彼岸,从当下走入历史,再从历史满怀希望地走回今天。
然后轻轻叹一声:是了,这就是襄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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