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守什么

□ 乔忠延

　　岁岁过大年，大年必守岁。守岁守什么?说起我这守岁的经历，犹如攀登人生认知的台阶。

　　儿时一过腊八，忙年就成为我们尧都人生活的主旋律。人人在忙，家家在忙，忙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忙到除夕的年夜饭端上桌来，一家人才能闲歇下来，其乐融融地陶醉在对一年丰衣足食的欣悦中、对来年百事顺遂的憧憬中。吃着，喝着，说着;说着，喝着，吃着。夜再长也没有睡意，大人们不睡，兴奋地守岁;幼稚的我硬撑着不睡，使出浑身的劲头守岁。

　　守岁，为何要使出全身的劲头?别看吃好的穿好的是儿时过年最大的向往，可是守岁却有点战战兢兢。传说，年是一个凶猛的野兽，每逢除夕夜会窜进村里偷看，发现哪个人睡着，扑进屋里就吞了下去。那时夜一深，我就像喝了迷魂汤，上下眼皮不由得往一起皱，使劲硬撑也撑不开。

　　渐渐长大了，才明白守岁哪是防猛兽吃人，是大人们怕小孩早睡，不能享受一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编个故事吓唬他，让他同享快乐。

　　再大些，认识层次上升了，守岁不只是吓唬孩童晚睡，还是警示世人珍惜时光。是这样，别看年来年去无声无息，却有无穷的威力。不经意间，无数幼童变成了少年，无数少年变成了青年。时光这魔术师催着人成长，催着人茁壮，催着人变老。岁岁年年时光相似，年年岁岁面孔有异。此时才明白诗人为何会写“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此时才明白古人为何会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守岁，原来是警示世人珍惜时光，守住自己有限的珍贵岁月。

　　随着阅读的增多、学识的积累，我瞭望到了守岁过大年的根源。岁与年，寄寓着先祖向往未来、播美生活的初心。如今岁与年可以比肩相称，早先却绝对不能，岁的辈分要比年大得多。《尚书·尧典》记载：“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成岁，是中华文明史上的一个新开端，也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新起点。这里的“帝”是帝尧，他“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最早识别出日月轮回的规律，最早“成岁”。几近2000年后，“岁”才演变为年。

　　“年”字在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中才姗姗露面，专家认为，其形体结构是一个人背着收获的粟谷。象形文字的优越在于不仅表达意思，还携带着历史的跫音。仔细聆听，悠扬舒缓的歌声已在耳际缭绕：“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大意是，要让民众吃饱饭，不必再费心思。你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只要顺从帝尧制定的历法规则即可。

　　这是收录在《古诗源》一书中的《康衢谣》。

　　当今说话、办事、著书，谁能离开年、月、日?月与日，从古至今高高悬挂在苍穹，无疑是自然天象。可是年呢，绝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类最早对天象，对日升日落、月缺月圆来回轮转的认知。知道了由岁脱颖而出的年，就打开了上天的第一个密码，先民开始在岁月更替中过日子。此后，年与岁胶合在一起，难舍难分。你看，计算年龄，过一年，增一岁，也说岁数。

　　如今到了古稀高龄，视野又登高了一个峰峦。守岁的根本在于，守护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如前所述，岁是最早的年。催生岁与年的根本原因，是帝尧组织团队“钦若昊天”“敬授民时”，带领先民摆脱了狩猎取食的困苦艰难，进入了农耕文明时代，跨进了早期国家的门槛。即使不炫耀国家初生的辉煌业绩，仅从认识天象来看就会大长民族志气。世界发展到数智时代，人类学家追溯科学的开端，共同的认知无不指向天文。天文的出现就是科学的发轫，帝尧钦定历法，制定节气，无疑就是最早揭示天文的实践。这既能在典籍中找到文字记载，还能在陶寺遗址的观象台找到文物佐证。足见，岁是中华先祖探究天文的创新大举，是科学发现领跑人类的光辉典范。

　　岁岁过大年，大年必守岁。守岁，坚守的是中华民族不忘本来、吸取外来、满怀信心面向未来的宝贵精神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