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年气蒸腾

2026-02-17 10:10:42 来源:临汾新闻网  

年气蒸腾

□ 韩亚丽

  进入腊月,空气里便浮动着看不见的酵母,悄悄发酵着年的滋味。这时,记忆深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我仿佛又回到我家小院里,看见奶奶盘腿坐在炕上的光晕里,一双手在雪白的面团上,捏塑着一个家族对岁月的全部祈愿。

  “廿六,蒸馒头。”腊月里的每一天都被传统习俗安排得妥妥帖帖。奶奶头一天发好面,廿六一大早,妈妈先接好面,等着面发起来。案板就支在奶奶的炕上。她那把用了多年蒸花馍用的小梳子、小剪刀和一小瓶黑豆、一碗提前蒸好的红枣,早已备好在案板上放着,像一场仪式的序幕。

  我和姐姐帮着妈妈把面揉光,便挨着奶奶学着蒸花馍。那一个个小面团,在奶奶的手中、指尖翻飞,便被点化出一片微缩的祥瑞天地:元宝娃娃憨实可掬,浑身上下缀满小元宝;象征年年有余的鱼儿,鳞片细致如生;降福纳财的蝙蝠,翅翼轻扬;还有大吉大利的鸡馍,公鸡的鸡冠昂扬,像跃动的吉兆;满载吉祥的财篮、盛开如真的牡丹、层层叠起的枣山与祝福老人高寿的高馍……每一样都托着一句吉祥话。红枣是朱砂,黑豆作眼眸,小剪刀裁出叶脉花瓣,小梳子压出细致的纹理。面食的筋骨里藏着的,早不只是温饱;那是奶奶用最朴拙的图腾,为我们描摹的“好日子”——饱满、生动、热气腾腾。

  奶奶是我们村里有名的巧手,每年这时,左邻右舍都会来请奶奶帮忙捏上几个花馍,枣山和元宝娃娃,总是必不可少。你看,这就是老百姓用最寻常的面食,说出最深切的盼望。

  我和姐姐跟着学,手里出的形状总显得笨拙。奶奶一边指点我们,一边说:“不碍事,心到了,样子就对了。”那时懵懂,今日方知,她传给我们的何止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与生活温柔对话的语法。她以平实的面团,教我们将虚无的期盼,塑成可触、可蒸、可尝的实在。

  蒸笼上灶,便是年的高潮。这一天,爸爸也是躬身灶前,寸步不离。妈妈揭开笼盖的刹那,白茫茫的蒸汽轰然涌出,如云海倒灌,吞没了半间屋子。那喷薄而来的,是白面经过火与时间点化后的本真醇香,是草木精华与人烟暖意交融的丰饶。新出笼的年馍,齐整地码在客厅的茶几上,像一群安详的、初生的乳白瑞兽。满屋的香,是一种有温度的、厚墩墩的存在,总能把人心稳稳接住,妥帖安放。

  今天,当工业化流程蒸的年馍唾手可得。那需耗费整日心力、沾满手温与祈愿的年馍,似已成了时光彼岸的旧影。奶奶与她那双神奇的手,也早已隐入岁月苍茫。可每逢年关,当城市浸入统一的霓虹与电子鞭炮声中,我灵魂的味蕾,依然固执地寻觅那一缕质朴的麦甜。

  我所怀念的,哪里只是一笼面食?是由一双苍老的手所传递的一整套生活仪式与精神图谱。在这效率至上的时代,曾经那“慢”里蕴藏的虔诚,那“拙”里饱含的心意,那将寻常食材庄重升华为祝福的古老智慧,恰是我们内心最深处的乡愁。那蒸气缭绕的厨房,曾是一个家庭最温暖的庙堂;而奶奶,便是我们最初遇见的最亲切的祭司。

  如今,我站在没有土灶的明亮厨房里,试着蒸一笼记忆中的年馍。手是生疏的,形状也已走样。可当蒸汽再度升腾,弥漫开的,依然是童年那样稠得化不开的暖意。原来有些味道从未消散,它沉潜于血脉深处,等待某个时刻,被一双笨拙却真诚的手,轻轻唤醒。

  这唤醒的,是味觉,是记忆,更是一个民族关于“家”与“根”的,生生不息的古老滋味。


     

责任编辑: 吉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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