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窗花里的年味

2026-02-27 10:48:24 来源:临汾新闻网  

窗花里的年味

□ 韩亚丽

  店铺檐下,橱窗里头,一幅幅窗花排成了阵势,精巧繁复的花样映着日光,红得耀眼。可这机器压出的红,终究少了些温度;那过于工整的轮廓里,寻不着一丝手泽的暖意。望着望着,心便悠悠地飘回儿时,落在奶奶端坐的窗棂前。

  奶奶是我们村公认的巧手。一张红纸,一柄素剪,到了她手里,仿佛便有了生命。村里谁家有喜事必来找奶奶——东家娃娃满月,西家老人做寿,谁家的日子要添些光彩了,第一桩便是请奶奶剪几幅喜气的窗花。那红艳艳的纸样往窗上一贴,便是最温婉的告示:路过的邻里邻居不必叩门相问,抬眼一看便知,这家正逢着怎样的吉祥。剪纸,从来就没有能难住奶奶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奶奶拒绝不给剪的时候。她的剪刀,就像是为全村的喜悦而准备的。

  进了腊月,剪窗花更是家中最郑重的事。她盘腿坐在炕沿,将红纸对角折起,指腹抚平每一道痕,动作轻缓得像在整理时光。剪刀起落间,“咔嚓、咔嚓”的声响清亮亮的,成了最喜悦的节律——那不是寻常的声响,是岁末的鼓点,是春信悄然的脚步。

  奶奶的窗花会说话。牡丹层层叠叠地开着,每一瓣都藏着“富贵平安”的期盼;喜鹊俏生生地立在梅梢,翅膀尖儿仿佛真要抖下腊月的雪来;石榴咧开了嘴,露出满满的籽,那是日子饱满的模样;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有那属相窗花,小老鼠的尖耳朵、长尾巴、细胡须,那俏皮的模样,仿佛就要从纸上跳下来;二龙戏珠,周身的祥云仿佛真要灵动起来;还有那大红公鸡,头顶的鸡冠高高昂起,羽翼的纹理像被春风缓缓吹开。

  记得,奶奶剪了一幅“蛇盘兔”的窗花,我好奇地问奶奶:“为什么兔年还剪这样一个带蛇的窗花。”奶奶笑眯眯地说,这叫“蛇盘兔,辈辈富”。你看看,这就是奶奶剪的每一幅窗花,不单要好看,还要说话,说吉祥的话,说那些沉甸甸、暖乎乎的祝愿。那一张普普通通的红纸,经奶奶的手,便成了一个微缩着的祥瑞人间。

  儿时的我总爱挨着奶奶坐,看纸屑如红雪般簌簌落下。她的手背上纵横着淡淡的纹路,像极了窗花上细细的筋络。剪刀在她指间游走,时而迅疾如溪流奔跃,时而舒缓如云卷云舒。“等你长大,奶奶把这手艺传给你。”她常这么说,眼里漾着慈祥的光。可我终究只学会了剪朴拙的“福”字与“囍”字,那些灵动的花鸟虫鱼,始终只在奶奶的手中翩跹。

  每年贴窗花,是我和姐姐弟弟最欢喜的仪式。在奶奶的指导下,我们小心翼翼将窗花贴在木窗棂的一个个小方格中,那暖融的阳光透过,洒下斑斑驳驳、红艳艳的影子,仿佛给我们清简的家,披上了一层温暖而吉祥的光晕。

  不知从何时起,窗花多是市集上买的了。人们说手剪的窗花“土气”,要贴就贴机器印的——光鲜、齐整,没有一丝瑕疵。这些年,剪纸成了书本里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可生活中,那剪刀起落的声音却渐渐稀了。满街的窗花红得耀眼,却红得一模一样;花样越来越繁复,却再难辨出是谁家的喜事、谁人的心情。我总怔怔地想:这完美无缺的红色,究竟少了什么呢?或许少的正是那剪刀偶尔的迟疑,那指尖微微的颤动,那每道折痕里藏着的人的呼吸——少了这些,窗花便只是一张漂亮的纸,再贴不进人的心里去。

  前几天整理旧书,忽然间从册页滑出一叠窗花。纸色略褪,边缘已脆,形态却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模样。轻轻展开,那些熟悉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苏醒,刹那间,剪刀声、炕头的温度、奶奶低唱的民谣,连同整个童年,一齐涌到眼前。

  原来,那剪下的不仅是图案,是一双苍老的手能给予的全部祝福,是朴拙岁月里对美最虔诚的供奉,是一段旧光阴,被完好地封存在这薄薄的红纸里。我忽然懂得,真正的年味,不在喧腾的市声,而在于这些静默的守护里——有人将心愿熬成巧思,将时光剪成图腾,贴在生活的窗上,替你望着一整年的风和日丽。

  奶奶走了,带走了她那把光润的剪刀。可每到年关,我总觉得她还在炕上的窗前低头忙碌着,拿着红纸,剪下生生不息的春天。窗花红了一年又一年,那红里浸着的,是永远剪不断的牵挂,是寻常人家代代相传的、关于吉祥最温柔的信物——这信物如今被称作“遗产”,可它明明还活着,活在每个寻找温度的眼睛里,活在每双渴望创造的手上。


     

责任编辑:畅任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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