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饭 一家人
□ 阴锁云
2026年是我人生第二个甲子的开始,40多年前的一次经历至今令我无法忘怀。
那是一个秋天,记得当时我还在县城读高中,学校放假,我乘坐早上的班车一路颠颠簸簸到达北平镇,然后步行约10里路回到家。到家时已是午后一两点钟,母亲正穿着灰布衣服系着围裙,一个人在院子里喂着鸡。见我走进院里,母亲高兴地说,“饭刚好,你还没吃吧?那你先吃!”我问母亲:“父亲与姐姐、妹妹他们去哪里了?”母亲告诉我说:“你爹到山上寻找山货,还没回来。你姐她们在村西头的地里收割荞麦,怕是不回来的多。”“要不你先吃,吃了以后给你姐她们把饭送到地里去。”母亲又说。我答应啦。母亲为我盛了一碗饭,我见是玉米榆皮面做的汤面,三下两下吃了一大碗。在我吃的过程中,母亲拿了一个小铁锅,盛了两碗汤面,盖上锅盖,又在锅盖上扣了两个粗瓷碗,见我吃完饭,母亲便让我给姐妹俩送去。
我端起小铁锅,径直往村西的地里走去。足足走了两里路,还要爬一个缓坡才能到。大约20来分钟,走到地头,一眼便看见了姐姐和妹妹正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收荞麦。姐姐见我来到地头,用她那沙哑的声音问我,“锁云,你回来啦?”“嗯”我说,“娘让我给你们送饭来着。”说着就往地里走,来到姐姐与妹妹跟前,我把锅放在地上,把碗取下来,给了她们一人一个,然后把锅端起来往碗里倒,刚好两碗饭。“忘了拿筷子!”说着我就跑到地棱边上,用手折了一根手指粗的灌木,掰成四节,去掉皮,拿来让姐妹俩当“筷子”使。她们席地而坐吃起饭来,我也坐在跟前,她们边吃边与我说话。
此时的天空灰沉沉的,时不时有冷风吹来,两边的山坡上草木枯黄,风一吹簌簌作响。再看姐姐与妹妹,衣衫破旧,头发凌乱,灰头土脸,寒风中一双粗糙的手端着碗吃饭。她们的年龄与我均相差一岁多,但岁月的刀痕已剥夺了她们年轻的容颜,她们面无表情,神情木然。此时此刻,一种心酸忽然涌上心头,一串串泪珠夺眶而出,如泉涌般流落。我怕姐姐与妹妹看见,竟自转过身去背向她们。过了一会儿,我强忍悲心,拿起镰刀,去收割荞麦。姐姐见我去干活,便大声嚷嚷说:“你不用干,吃完饭我与云池(妹妹的名字)一会儿就干完了。”我说:“不要紧,你俩慢些吃,我干一会儿”。很快姐妹俩吃完饭,我们便一起收割起了荞麦,终于赶在天黑前把地里的荞麦收割完毕。
这本是一次普普通通的送饭经历,然而,这一幕却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底。无论是在后来读书当中,还是在参加工作之后;无论是在人生的顺境之时,还是在人生的逆旅之途,这一幕场景时常都会在我的脑海里闪现。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近些年的事情说忘就忘了,唯独这一幕始终萦绕心头。这既是鞭策,又是激励,更是警醒。这一幕让我一个未成年人过早地感受到了人生的不易与艰辛!感受到了要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是何其的重要!感受到了要想改变现状就必须从现阶段的人生荆棘当中拼出一条路来。我没有任何可凭借和依靠的先天的资本,唯有勤学苦读,与芸芸大众去拼高考的独木桥。于是乎这更坚定了我走出山村,走向社会的信心和决心。
1983年,我参加了全国高考,并顺利考取了山西临汾师范专科学校。就在我在临汾读书的三年里,姐姐与妹妹相继出嫁。记得姐姐出嫁那天,中午的宴席已经结束了,姐姐即将起身出门乘车离开,我忍不住哭了起来,爬在家中的柜子边上,大哭不已,旁边曾有人不停地嘱咐我说,“你姐出嫁,不能哭,不吉利!”可我的情绪始终不受控制,哭得昏天黑地,直到迎亲的队伍已经远去。
再后来,我毕业并在县城参加了工作,时常一有闲暇,就会去姐姐与妹妹家里转一转,逢年过节给她们送些吃的用的,几十年如一日始终未曾间断。即使姊妹间有一些事情的处理上有分歧,但从未在亲情上打折。再到后来,姐姐与妹妹的孩子相继出生、长大、上学、工作、成家,我都给予了全力的帮助。正应了那样一句话,我们是一个窝里飞出去的鸟,我们是一条藤上结出的瓜,我们有相同的血脉,我们亲如一家。
法国作家普鲁斯特说过:“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的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我所经历的,正是为我换上了这样一双“新的眼睛”。过往的一切,无论是平坦还是崎岖,都内化成了我观察世界、应对未来的独特镜片。我走过的路,塑造了我的深度;吃过的苦,结晶成了我的铠甲与养分。
于是我以我的过往告诉身边人,尤其是我的孩子,不要怕吃苦,要多锻炼、多吃苦,你所走的路,所吃的苦,最终会成为你值得珍惜的宝贵财富。未来,当你在遇到新的“路”与“苦”时,这份已有的“财富”便会成为底气,你已经有了战胜一切的勇气和能力。

责任编辑:畅任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