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春天给我们的头一口鲜
□ 韩亚丽
我常常在春风再起的日子,问自己一个问题:那缕早已淡出餐桌的野菜香,为什么偏能在记忆深处,越酿越甜?
这不是无病呻吟。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有机野菜”,包装精美,价格不菲,可买回来照着老法子做,入口却不是那个味儿了。我便不得不去想:我们弄丢的,究竟是什么?
记忆里的春天,是从泥土翻涌的那一刻开始的。
那时的春风,吹过的是无边无际的旷野。风里裹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有几分腥,几分涩,可吸进肺里,却觉得浑身都舒坦。麦苗返青了,站在地头能听见它们拔节的声音——嘎巴、嘎巴,细碎而清脆,像是春天在活动筋骨。
我们这帮孩子,放了学书包一撂,就挎着小竹篮往地里跑。奶奶在身后喊:“别踩了人家的麦苗!”我们嘴里应着,人早跑远了。
麦地里藏的,是念念菜。那时候不知道它有正经名字,只跟着大人叫。后来读了《诗经》,看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才恍然:原来我们从小挖到大的,竟是三千年前古人就夸过的。还有白蒿,毛茸茸的一簇,贴着地皮长。老辈人说:“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我们不懂什么茵陈、什么入药,只知道掐最顶端的嫩尖,回去让奶奶蒸不烂子。
我们蹲在地里,小铲子翻飞,指甲缝里塞满黄土,鞋上裤腿上也都是土,那时候谁也不笑话谁脏,谁也不嫌脏,只比谁那么快就挖满了一篮。有时候挖得累了,我们往麦苗上一躺,看云彩从头顶飘过去,看得入了神,是不是还畅想一下自己的未来。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农药残留”,不知道什么叫“食品安全焦虑”。只知道这是大地白给的,是春天送上门来的,是头一口鲜。
如今又到春风起。
我站在田埂上,望着那头齐整整的麦田。地里的念念菜依然铺开嫩叶,白蒿依然顶着细绒。可我却不敢轻易走进麦田去挖野菜了。
前两年和妈妈去姥姥家,回来的路上,看到地里的念念菜嫩实,便想去挖一点,一来想尝尝鲜,二来想找找儿时挖野菜的感觉。可表姐说,不敢去挖,不知道人家这地里有没有打农药。她说:如今种地离不了农药、除草剂。不打药,麦子就长不好;打了药,野菜就不敢随便吃了。
这几年,我也试着在城里买过野菜。超市里摆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裹着,贴着“绿色有机”的标签。买回来,择洗干净,照着奶奶的法子蒸,照着奶奶的法子拌。可吃到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那个味儿。
缺了什么呢?我翻书查资料,想找个明白。
书上说,念念菜富含维生素和钙质,有明目降压的功效;白蒿就是茵陈,利胆退黄,是中医里的一味良药。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可这些知识,解释不了那个“味儿”。
我又想,或许是水土变了?同一种野菜,长在自家的田埂上,和长在大棚里,能一样吗?或许是心境变了?小时候吃野菜,是跑了一下午、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吃;如今吃野菜,是端坐在餐桌前,小心翼翼怕有农药残留。这心境,能一样吗?
我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她说,念念菜这东西,最是接地气。头一年的籽落在地里,能搁上好几年不坏。什么时候土翻动了,日头晒暖了,它就冒出来。所以老辈人管它叫“报春菜”——它一出来,春天就真的来了。
这话我小时候听不懂。如今再想,奶奶说的,不只是一颗菜,而是一个理儿:有些东西,非得挨着土、吹着野风、晒着自在的日头,才能长成它本该有的样子。人也是这样吧?
这样一想,心里便渐渐明白了。
儿时的野菜之所以甜,不全在野菜本身。
那甜,是跑了一下午、饿了半天的甜。是蹲在田埂上、指甲缝里塞满黄土的甜。是躺在麦地里看云、看得忘了时辰的甜。是挎着篮子回家、远远望见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的甜。
那甜,是奶奶的手托着的。她坐在小凳上,把枯叶子和杂草根一点一点择干净,用水一遍一遍淘洗。沥干了,撒上白面,拌匀了,让每一片白蒿都裹上一层薄薄的粉。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混着面的淳朴和菜的清冽,满院子都是香的。出锅,拌上蒜泥,淋上香油,一口下去——软糯、鲜香,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那甜,是那个年代的甜。那时候日子过得慢,慢到一整个春天只够挖几茬野菜。那时候人和土地挨得近,近到脚底板能感受到地气的暖。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吃野菜,谁也不觉得稀罕。可如今想起来,那种稀松平常的日子,那种自然而然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甜。
我终于明白,野菜之所以能成为“头一口鲜”,不单是因为它好吃,更是因为它身上装着的东西:装着《诗经》里的古意,装着老辈人的谚语,装着童年的欢笑,装着亲人的关爱。它是一种符号,连接着古与今;它是一种哲学,提醒我们顺应节气、敬畏自然;它更是一种情感,把我们和那片土地、那段时光,牢牢拴在一起。
如今,田野里的野菜还在长,可那片能让我们放心奔跑、随意采摘的精神家园,是回不去了。我们失去了物理意义上的田园,却在记忆里,寻回了它的魂魄。
所谓的“野菜甜”,说到底,是一种被时光过滤过的甜。
它不再是舌尖上简单的满足,而是心尖上对逝去岁月的回望。这甜里,有一丝怅惘,有一丝清醒,也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曾拥有过那样的春天,庆幸那口鲜,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春风依旧,麦田依旧。当年的竹篮不知失落在哪个角落,一起挖野菜的伙伴在各自的战场奋斗,奶奶也走了十年了。可每到这个时节,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我闭上眼睛,使劲吸一吸鼻子,还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那不是野菜的香,那是旧时光里的甜。
我终于懂了:春天的味道,一半在舌尖,一半在心里。舌尖的那一半,早就化作了记忆;心里的这一半,却年年如期而至,轻轻地提醒我——那口春天赐予的“头一口鲜”,从来不曾离开。它只是从田野里,搬进了我心里。
这,便是野菜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馈赠:在时代的洪流里,守住一份与自然相连的初心,守住一份心底的清甜。

责任编辑: 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