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那声吹响春天的柳哨

2026-03-27 16:59:04 来源:临汾新闻网  

那声吹响春天的柳哨

□ 韩亚丽

  春风一拂,堤岸垂柳便垂下万千绿丝绦,织成一片朦胧的青帘。每每望见这漫天新绿,总觉得每一缕风里,都悬着一支无声的柳哨——那是童年遗落在时光褶皱里的密钥,轻轻一碰,便撞开了那片湿润而鲜亮的记忆。

  做柳哨,是儿时我们与春天最亲昵的私语。我们撒着欢儿跑向村头路旁,专拣向阳处拇指粗细、皮色青润的新枝,要的就是那股水灵鲜活的劲儿。柳枝入手,两指抵住轻轻一捻,再顺势缓缓揉搓,柔韧的青皮便与木芯渐渐分离。凑到齿间咬住白生生的木心,徐徐往外一抽,“哧溜”一声,一截圆润光滑的柳皮筒便落在掌心,带着清冽的草木清香。

  有了柳皮筒,尚不能成哨,最要紧的是制出那层簧膜。将一端轻轻捏扁,用指甲细细刮去外层青皮,露出底下薄如蝉翼的鹅黄内膜。这层膜最是讲究,太薄易破,发不出声响;太厚则音闷,少了清亮通透。我们对着切口反复试吹,起初只有细碎的气流声,指尖几番微调,忽然一声清亮的“呜——”破风而出,带着柳汁的青涩,颤巍巍地漾开,竟一下子惊艳了整个早春。

  后来读书识字,才知这声稚嫩的哨音里,藏着跨越千年的回响。乡间孩童唤它“哔儿”,偶然翻检《说文解字》,撞见一个“觱”字,音bì,释为“羌人所吹角屠觱,以惊马也”。再往下寻,“觱”又牵出古乐器“筚篥”,那是自西域而来、循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原的簧管乐声。一瞬间恍然,我们手中随意拧转的青皮筒子,竟与千年前羌人吹响的号角、丝路上商旅相伴的筚篥,同根同源,共享着一个遥远的先祖。

  更妙的是,新疆维吾尔族的苇制乐器“巴拉曼”,当地人唤作“皮皮”“毕毕”,学者考证,正是古代羌藏语发音的遗存,顺着丝路东传,慢慢演变成乡间孩童口中的“哔儿”。原来那一声柳哨,吹响的不只是春风,更是一条看不见的文明长脉——从西域到中原,从千年之前到此刻当下,从陌生的牧羊少年,到田埂上奔跑的我们。指尖捻动柳枝时,也无意间捻起了这条漫长岁月里的文化回响。

  短哨清越,似枝头雀鸟啼鸣;长哨浑厚,如暮色里耕牛低哞。我们常聚在打麦场上,鼓着腮帮子比试高低。虎娃、秀军这些男孩子有时将两三支柳哨并含口中,吹出参差错落的声响,虽不成曲调,却引得枝头飞鸟啾啾应和,仿佛整个春天,都被我们一齐吹响。同村的秀芳天生通音律,竟能用柳哨吹出《读书郎》的调子,惹得一众孩童艳羡不已。此后人人在家暗自练习,聚在一处切磋琢磨,《北京的金山上》《又见炊烟》……那些年代的流行曲,竟也被一支支柳哨吹得有模有样,绕着村舍田垄久久回荡。

  那时的我们,衣兜里揣满柳哨,风里跑,土里闹,哨子掉落,掸掸尘土依旧嘹亮。哨声追着春风,掠过金黄的油菜花田,融进傍晚袅袅升起的炊烟里。那声响里,裹着泥土翻耕的醇厚,藏着草芽拔节的生机,盛下了乡下春天所有的自由与本真。

  我们不懂乐理音律,却最懂纯粹的快乐。

  不曾知晓,自己吹响的,还有一整条缓缓流淌的时光之河。

  如今柳树依旧年年吐绿,却早已成了城市里规规矩矩的风景。街道两旁的柳枝被修剪得整齐划一,恪守着都市的秩序。我们拥有了精致的乐器、便捷的娱乐,指尖轻触屏幕便能拥揽万千声色,却再难寻回那份将呼吸注入青枝、静待一个音符从自然里诞生的专注与欢喜。偶尔在公园见孩童伸手碰柳,家长会轻声制止:“脏,别碰。”孩子便缩回手,转身扑向电子屏幕的流光溢彩。

  柳哨的远去,不只是一场童年游戏的消散,更是一份人与草木古老契约的消解。我们不再愿意倾听植物的语言,不再相信自身的气息能赋予春天发声的力量。城市的精致像一层透明屏障,将我们与万物原生的鲜活、粗粝,乃至那点必不可少的“烟火气”隔离开来。我们安享着文明的光滑,却渐渐遗忘了土地原本的温度与触感。

  常常在风拂柳丝时自问:是我们弄丢了柳哨,还是柳哨失去了我们?

  岁月流转,那漫天柳哨的合奏,却总在耳畔清晰回响。原来时光带不走的,是人与草木最原始的共鸣。当世界愈发喧嚣精致,心底最渴望的,偏偏是那份笨拙却真切、亲手创造、与土地紧紧相依的快乐。简单到只需一截青枝、一双沾泥的手,一阵无拘无束的春风,便足够盛满满心欢喜。

  我们怀念的,从不止一截柳枝、一声哨音。那小小的“哔儿”里,藏着一代代人与土地对话的方式,是农耕文明留给乡间孩童最温柔的启蒙。它教给我们的不是技巧,而是专注;不是攀比,而是与万物同频共振的欢喜。乡土文化最动人的底色,就长在这些细碎瞬间里——在踮脚折柳的身影里,在哨声与鸟鸣的应和里,在春风岁岁如约的承诺里。留住这份童趣,便是留住了乡愁的根须。纵使被时代洪流裹挟向前,只要听见童年那声清亮的哨音,便知来路,便有力量,步履坚定地走向诗与远方。

  其实柳哨从未消失。它只是从青青枝头,迁入了记忆深处,在时光里默默生根发芽。每一年春风再起,都是它无声的呼唤——唤我们放下刻意的精致,重新以呼吸,以初心,去唤醒一个完整的春天。

  柳哨,原是时光赠予每个乡间孩子的礼物,带着生生不息的绿意。它静静诉说:无论走得多远,生命最初的声音,始终深埋在春天第一抹青绿里,等我们以赤子之心,轻轻吹响。


     

责任编辑:畅任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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