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告个别吧
□ 左艳萍
我历来少梦。偶尔做梦也只是个片段,大多还不记得。回想起来,能让我记住的少之又少。
有天晚上,竟然梦见小安。
小安,大名安宏伟,从大学毕业分配到临汾日报社,我就一直叫他小安。他是我大学师弟,比我小三届。毕业后成了同事,住集体宿舍时在我隔壁,后来单位集资建房,成了邻居。只是没等房子完工,我就离开报社到北京了,大家成了要好的朋友。
小安是1989年分到报社的。当时单身,电视还没普及。晚上,单身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要么打扑克,要么闲聊。那会儿的工资也就百把块钱,万元户在当时是冲击力特别强的字眼。小安经常提问:老左,如果有一万块咋花?我就天马行空开始列清单,其实清单也不会太长,那会儿电视、冰箱都很贵。好几年,这个问题格式不变,只是数字由一到二,由二到三。别看只是聊天,我也从中受益良多。有次采访归来,他饶有兴致地问我,老左,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关于老左的称号,有个由头。报社总编喊我“小左”,我没听见,总编大声喊了一句“老左”,我猛地抬头应了声“嗯”。就这样子,老左成了我的名号。
故事讲的是,学校组织小学生到大街上学雷锋,马路两边站着同学,大家都期待着有老奶奶或者老爷爷过马路。当目标出现时,马路这边的孩子们把爷爷送到了马路的那边。那边的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又把爷爷送回这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反正由此联想,我写了关于学雷锋活动思考的三篇系列评论《是水彩画,还是幽默图?》《是有意识?还是下意识?》《是瞬间,还是永恒?》,获得当年山西省好新闻二等奖、全国地市报好新闻三等奖。让我感到特别欣慰的是,报道产生了极大反响,许多读者打电话或写信给我提供线索,希望我针砭时弊,多多写好的评论。有时候想,无论同事,还是朋友,大家彼此真诚,友好相处,就是相互成全,共同成就。
我到北京后,他和几位同事来过一次,因为出差,逗留时间有限,我们相约一起登上电视塔,从塔上俯瞰北京全貌。小安开玩笑说,一下午就陪我们逛遍了大北京。
人生兜兜转转。本来都离开临汾到北京了,却因为出国,不得已把孩子送回临汾,住在集资建好的报社家属楼。做出决定的当下,我拨通小安电话,让他帮我把房子收拾一下。小安说:好的。就这样,一个电话,我就完全放心地把装修的事情交给他,而且深信他会把事情办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待我们把北京所有的家具、家电连夜运回去时,一切妥当。墙面粉刷一新,地面铺上地板革,整个窗户全都换成铝合金,晚上屋子灯火通明。就这样,我们就拥有了一个可以立马开火做饭,而且长时间居住也很舒适温暖的家。小安就是这样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我在国外工作三年时间,家里有些需要对外联络的事情基本由小安承包了。父母年岁已高,且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市生活过,当然会有诸多不便。好在住在报社家属楼,老同事、老朋友们帮了很多忙,但小安是做得最多的一位。试想,如果没有小安可托付,我肯定不会放心两老一小。
因为老人和孩子在临汾,每次回去,必然是要和小安及老友们一起聚聚的。只是这个时期的我们,为人父,为人母了,不再讨论有上万元的钱该怎么花了,但还是有许多话题可聊。记得当时,大家都把厨房设在阳台上,这样家家户户做饭的时间都能相互看到,打开窗户就可以闻见各家饭菜的香味,把头伸到窗外就可以开聊。
知道小安爱吃肉,爱喝酒,但是心脏不太好,朋友们聚在一起都会劝他少喝酒,少吃肉,加强体育锻炼。他应该也能理解大家的良苦用心,但人有时就是这样,生活日复一日,总觉得有机会去改变,但真正改变起来确实较难。
后来,我从国外回来,把父母和孩子接到北京,临汾的房子也委托小安处理了。之后再见面就是每年国庆或是春节回去。即便不回去,家里有些事还真没少给小安添麻烦。
有次回去发现联系不上,朋友说他做了开颅手术。我们开车直奔医院。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微闭,能感到他眼角抽动,我俯下身说我来看他,有一行泪从他左眼角慢慢淌出。听朋友们说,因为手术费用是笔不小的开支,报社的同事们多次组织捐款。我放了一个信封在他的枕下。再后来,只要回去,我都会去家里看看他。从没有一次缺席。最后一次见他,他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只是还不会说话,就是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像个孩子。
再后来,就听到了最让人痛心的消息,一个年轻的生命从这个世界离开了。朋友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我。因为疫情管控,无法回去送他一程,郑重地道声再见。
时光过去几年,突然做梦,梦见他一脸笑容,笑得特别坚定,笑得特别乐观。笑着笑着就消失了。因为特别清晰,我知道,梦中的他是大学刚毕业时朝气蓬勃的样子。
醒来后处于无力的状态,我不知道这突然的忆起意味着什么。或许与我最近写感恩日记有关,我真诚地感谢在我生活中帮助过我的人,哪怕是一句关切的问候,哪怕是遇到困难时伸出的援手,或者是特殊日子的一份小小礼物,我都把它记在感恩日记里。
我寻求DeepSeek的帮助,给出的答案是:你觉得在心里没有和这位朋友好好做个告别,所以这种情绪一直隐匿在内心的某个角落。你可以通过日记回忆这位朋友,用一个满满的仪式感与朋友郑重告别。
我懂了,原来在记忆的深处,我一直感恩有这样一位师弟、同事、邻居、朋友。感恩在我生活最艰难困苦的时期,小安给予我真诚的帮助与鼎力支持,这份纯真的情谊一直温暖着我。但是他走了,受困于疫情,没能与他郑重地、好好地做个告别。所以,就在这个夜晚,想象着站在阳台上,大家把头伸出窗外开聊,聊现在一万元还能买到什么?聊谁家的牛肉丸子面最地道?聊最近大家都在忙什么?
老左:小安,你一直在笑,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你在他乡挺好的?
小安:老左,我好着呢。
小安,你一定是好着呢。敦厚如你,真诚如你,豁达如你,自信如你,怎么能不好,怎么可能不好?
老左:那你一定要开心哟。
小安就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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