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新疆好地方”
——观新疆舞所思
□ 张俊泽
傍晚时分,路过海口西海岸挺秀公园。椰子树斜斜地撑着暮色,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走着走着,耳边飘来熟悉的新疆舞旋律。循声望去,一群舞友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在夜色、明月与广场灯光的映照下,伴着《我们新疆好地方》的歌声与伴奏,尽情旋转、舞动,绽放着炽热与光芒。
那一瞬间,我恍惚了。眼前仿佛不是南海之滨,而是十多年前那个秋天,我第一次踏上新疆土地时的模样。
那是2006年,我从北京乘国航班机,飞往祖国西部边陲新疆。经过4个多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舱门打开的刹那,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清冽,混着烤羊肉和瓜果的香气。此时,《我们新疆好地方》的甜美歌声不知从哪儿飘来,像无形的丝线,牵着我的脚步往前走。
如今在西海岸,同样的旋律再次响起。那些舞友大多在新疆生活过,退休后来到海南,便把故乡的歌、舞和深情也带了来。他们跳得认真,一招一式都带着民族风情和遥远记忆,我听着乐声,望着舞姿,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在新疆的美好记忆。
那天,我们驱车前往天池。山路蜿蜒,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博格达峰披着白雪,静静矗立着,它是天山最高峰,海拔4千多米。山脚下,几个哈萨克族少年在草地上嬉戏。不知谁在哼着歌,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清亮得像天山雪水汇成的溪流。少年们随即跳起舞来,动作率真自然又娴熟,仿佛不是刻意在跳,而是用肢体回应天山的呼唤。
我在一旁看得如痴如迷。那一刻忽然明白,新疆的舞和歌,不是表演给人看的,是那片土地上的人们,与天地对话、与自然呼应的方式。
天池的水真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可湖边卖酸奶的老大娘比湖水更生动。她一边舀着酸奶,一边哼着古老的调子,身子随着节拍轻轻晃动。见我看她,她笑着递过一碗酸奶说:“小伙子,喝一碗,跳一曲?”我害羞地摇摇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扭动身子、哼唱歌谣。
后来到了吐鲁番,火焰山的赭红色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炭。远看,山体的沟沟坎坎因阳光照射角度不同,呈现出深浅各异的色彩。景区里矗立着一根18米高的“金箍棒”温度计,夏天最高气温可达80多度,而葡萄沟却绿得像一块翡翠。满沟的葡萄架下,维吾尔族老乡正忙着采摘,他们边摘边唱,还在葡萄架下跳起舞来。女的旋转时裙摆带起落叶;男的腾跃时脚下扬起尘沙,在阳光下闪光。在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彭真同志题写的“葡萄沟”巨石旁,我也穿上新疆民族服,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我站在一旁,嚼着刚摘下的葡萄,甜得眯起眼睛。可那一刻,比葡萄更甜的是眼前的景象:一个民族在丰收时节,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热爱。
随后我们从乌鲁木齐乘机到阿勒泰,换乘越野车翻山越岭奔赴喀纳斯。这里距俄罗斯边境仅二十几公里,山清水秀。最引人注目的是月亮湾,碧蓝的湖水像天空中一轮明月。关于喀纳斯湖水怪的传说真假难辨,更引人遐想。湖水蓝得动人,图瓦人的小木屋散落在湖边。傍晚,炊烟袅袅,湖边燃起篝火,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手拉手跳起新疆舞,歌声比天山下、葡萄沟里的更显深沉,像风声,像湖水拍岸的低语。坐在篝火旁,望着湖面上的月亮,我忽然懂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种歌舞,都有自己的特色,都是山水滋养的馈赠。
后来我们还去了新疆古城、坎儿井、石河子等地,半个多月的新疆之行,所到之处都有歌声与舞姿。大巴扎里,卖英吉沙小刀的汉子一边磨刀一边哼歌;夜市上,烤羊肉串的小伙子跟着音乐晃动身子;就连驼队的驼铃声,也带着节奏,像给旅途打拍子。从乌鲁木齐到边远景点,从广场到街巷,无处不回荡着歌声,无处不见舞姿。
那时年轻,只觉得新奇热闹。如今十多年过去,坐在西海岸的椰子树下,看着眼前的舞友,我忽然懂了些什么。
新疆的歌舞之所以无处不在,不是因为那里的人爱表演,而是因为——歌舞是他们的语言、根、魂,也是他们的生命。欢喜时唱,忧伤时也唱;丰收时跳,歉收时也跳。歌声是他们表达情感的方式,舞姿是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不需要舞台和观众,随时随地想唱就唱、想跳就跳,就像天山上的雪莲,到了季节自然绽放。
如今,这些舞友把故乡的歌、舞和情带到了海南。在椰风海韵里,他们跳得十分欢快。他们或许跳给自己看,跳给记忆里的天山看,也跳给这异乡的土地看——故乡就在每一个手势、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裙摆扬起的热风里。
暮色渐深,音乐停了,舞友们说说笑笑地散去。我仍坐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十多年前在新疆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天池边哈萨克少年的矫健,坎儿井下的天山雪水,葡萄架下维吾尔族少女的轻盈,喀纳斯湖畔图瓦人的歌声……与眼前的身影重叠,分不清记忆与现实。
忽然想起一位哲人说过:真正的旅行,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整个生命去感受。离开新疆近二十年,可新疆从未离开过我。它在我的耳朵里,歌声仍在回响;它在我的眼睛里,舞姿仍在旋转;它在我的心里,那片土地的温度从未冷却。
西海岸的夜色彻底降临,海面上渔火点点,像极了那年喀纳斯湖上的星光。恍惚间,我又闻到了新疆的干燥清风,听到了熟悉的歌声和老大娘的邀请。如今海南大小城市都有新疆舞团,西海岸新疆舞团从二十几人发展到二百多人,离不开梅子团长与爱人及“一班人”的辛勤付出。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埃往家走,走着走着,竟不自觉地晃了晃肩膀——这个新疆舞的常见动作,早已长在了我身上。

责任编辑:畅任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