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建寻踪银太平

□ 卓志峰

　　如果你厌倦了现代生活的繁忙嘈杂，想穿越到那理想中的小巷人家，感受从前的车马慢，那么不需要什么幻术，或者时空门，只需要在一个普通的日子漫步于汾城古镇，就能触摸到时光的肌理。风云变幻，砖木如昨，虽久历沧桑，这里的小城古巷还是旧时模样。这是我每一次去汾城都会有的感受。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古城，每一座建筑到底暗藏了哪些动人故事?近年来，我多次来到这里，试图寻找答案，每次的收获都不一样，古城拼图也逐渐清晰起来。原来，这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镇，是一座活着的古城，更是一颗深埋于平阳沃土中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根芽。

　　汾城镇的过往

　　汾城镇位于襄汾县城西南16公里处，襄汾县是1954年由原来的襄陵县和汾城县合并而来的，在此之前，汾城镇是汾城县的县治所在。“汾城县”这个名字其实是1914年才有的，此前的一千多年里它以“太平县”而知名，即俗语所说的“金襄陵，银太平”。

　　太平县创立于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距今已有将近一千六百年的历史了。在建县之前，这里是临汾县的辖地，这个临汾县是汉代就有的，它的县治所在叫作“汾城”(也称“临汾城”，在今天赵康镇的晋城村，位于汾城镇南25里)，这也是民国初期把太平县改称“汾城县”的依据所在。在建县之初，太平县其实叫作泰平县，到了北周，为避周太祖宇文泰的名讳，才改“泰”为“太”。“泰平县”一名来自县境内的泰平关(北周改为“太平关”)，属于以关而名县。

　　太平县的县城一开始设在太平关关南(今襄汾县古城镇，位于汾城镇北25里);隋初，县治迁到了太平关以东的今景毛乡北古县村，后又迁回原址;唐太宗贞观七年(633年)又迁到了鄂公堡(俗称敬德堡，即今汾城镇)，此后历宋、金、元、明、清，县城在多次营建、毁坏、修缮中，规模不断扩大，布局日趋完整，成为富甲一方的名城。1954年襄汾县建立后，将县城新址选在了史村镇(今新城镇)，于是汾城老县城就变成了镇政府所在，或许因此，虽经岁月风霜，古城有所残缺损毁，但大体的轮廓靠存留的数十处古建筑得以呈现至今。

　　太平县城的模样

　　1936年10月，35岁的梁思成带领研究生莫宗江、麦俨增第三次来到山西考察古建筑，在董寿平的帮助下，他们骑着自行车从临汾来到汾城，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和测绘，留下了一批珍贵的汾城古建筑老照片，使我们可以一睹古城古貌(这些照片收录在中国营造学社梁思成等摄、林洙编《中国古建筑图典》一书中，在中国近代影像资料库中也能查到)。

　　现在我们看到的汾城古建筑群，和梁思成所见已有很大不同，比如鼓楼四周的商铺已是一片20世纪50年代的风貌，文庙的尊经阁已在20世纪90年代的暴雨中毁塌，但古城基本的建筑格局依旧保存较好。

　　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汾城古建筑群，共有自金大定二十三年(1183年)至新中国成立初的建筑24处78.5座，总建筑面积14250.9平方米，占地总面积41519.6平方米(此据王春波《襄汾古代建筑》)。这些建筑按使用功能可分为七大类：一是祠庙建筑4处，有文庙、城隍庙、社稷庙、关帝庙;二是公共建筑4处，有县衙大堂、北大街山门、鼓楼、试院;三是商业建筑9处，如长春堂、永生堂、裁缝铺、糕点铺、新中国成立初的商业建筑等;四是居住建筑3处，有王氏宅第、王家大院、李氏民居等;五是防御建筑2处，有城墙、城门座等;六是桥梁建筑1处，洪济桥;七是风水建筑2处，有魁星楼、学前塔等。

　　如果以汾城鼓楼为中心，现存古建筑群的精华大部分在鼓楼西侧，多为祠庙，连片成群，东侧则是县衙等零星建筑。我们可以从位于鼓楼西侧偏南的洪济桥开始寻访，这座桥也是古城现存最早的建筑。穿过带廊的古桥，往东经过草坡就进入主街，在拐角处你就会遇到汾城木雕彩绘最美的社稷庙，其入口以前在镇卫生院的小门，从外边不易辨识，去年经过改建，变为开放式格局，可以直接从草坡沿阶进入庙院之内。顺着南关街继续往北走，两侧是长春堂、裁缝铺、福元通、绸缎庄等清代商铺，鳞次栉比，铺门若开，可想象当年的繁华景象。

　　边走边看，就到了鼓楼脚下，绕楼一周，观其雄壮后可以先往西去看学前塔，这是汾城最高的古建筑。塔北便是试院，其西号舍是全国现存不多的科举考场实物，非常难得。过试院往北，就能看到棂星门，这就来到了汾城最重要的建筑院落——文庙，这里的古建等级最高，保存完好，还有大量珍贵碑刻树立其间，值得驻足细观。在文庙尽头走过仅存基座的尊经阁，就来到了最富明清风韵的古巷。文庙、城隍庙夹峙出的这条老巷子，依然保持着它童年的模样，那两座名为“翊镇”“鉴察”的木牌坊仿佛就是时空虫洞的标识，供人们随意穿行于古今之间。

　　漫步小巷，顿感喧嚣远去，当你看到一座高耸、繁密、精美的大门时，就到了城隍庙，庙内精粹极多，有太多可看的细节。如果沿小巷径直往西去，出城门洞子，便可看见雄伟坚固的城墙，时间不赶、脚力尚足的话，可以绕城墙走上一遭，感受古城的壮阔。如果沿小巷往东，两侧则有清代民居，运气好的话，碰上房主人，可以入内参观，自有不一般的收获。

　　出小巷，便又回到主街，远远又能看到鼓楼。我们奔它而去，若赶上集市，那沿街的小吃一定会拖慢你的步伐。走到大概一半的距离，右侧你会看到一条小巷里竟有一座精美的六角飞檐小楼，这便是文昌祠仅存的建筑魁星楼，其南则是院墙高大、雕饰精美的王家大院。

　　到鼓楼后，其东北角一座院落里藏着气势恢宏的县衙大堂，往东不远，便能看见一座歇山大屋顶，那是深居民家小院里坐东面西的关帝庙。

　　这一圈走下来，你会发现，这座古城规划有序、布局巧妙，各类建筑高低错落，制度谨严。这座古城真如一曲木石相击的交响乐，让观者娱目悦耳。城隍庙的山门繁复华美，社稷庙的藻井精巧艳丽，祠庙的屋顶琉璃耀眼，民居的阑额飞刀如花，九层密檐宝塔镇守一方平安，十字歇山鼓楼纵览千秋繁华，想当年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而如今洪济古桥上依然川流不息，四季轮替，景象自殊，这里真值得我们多次探访。

　　古建精华里的信息

　　汾城古建筑群的近80座古建筑都具有很高的文物、艺术和历史价值，这里我们拈花一片，通过几处精华所在，看看这些古建的内部细节。

　　洪济桥。这座廊桥位于古太平县城外西南，古运粮河之上。创建于金大定二十三年(1183年)，明清屡为修葺，其中乾隆十六年(1751年)重修时将原来的木柱更换为石柱，民国时期修缮时由当时的县长纪泽蒲题写“洪济桥”匾额，至今仍悬于廊下。此桥东西走向，单孔单券石拱桥，条石垒砌，北侧拱上设石雕吸水兽，桥上建廊，面阔五间，进深四椽，单檐歇山顶，四周有12根垂莲柱，16根立柱以雀替、枋木和斗拱承托廊顶，檐下斗拱为七踩三昂，这种廊桥在北方较为少见，建桥者一定是有故事的人。

　　社稷庙钟鼓楼。社稷庙位于古太平县城西南隅，坐北向南，现存一进院落，有献殿、大殿、钟鼓二楼、东西看楼、东西配殿等建筑。钟鼓楼位于正殿东西两侧，面阔一间，进深一间，平面呈方形，两层单檐十字歇山顶灰布板瓦屋面，正脊、垂脊均饰有花卉图案。一层为砖砌、东西贯通的门洞，四角立木柱，柱底石雕柱础承托，柱上以雀替栏枋相连，雕刻人物故事。二层设四根角柱，四周以栏杆相连，柱上设五踩斗拱。顶为八卦藻井，共有16根垂莲柱，柱头与补间共有8朵三踩斗拱。垂莲白色，底板红色，八卦图案黑色，画面绚丽，最为精美。

　　试院西号舍。试院位于文庙西南方，古太平县城西南隅，清代由察院改建而来，是当地学子参加科举求取功名的地方。西号舍位于二进院西侧，面阔十五间，平面呈长方形，通面阔54.48米，通进深8.48米，总高6.85米，总面积462平方米。梁架结构为五架前后廊式，通檐用四柱。光绪朝县志记载“建号舍于堂下，东西对峙，计三十楹。垒砖为几，鳞次以坐，可九百人。”专家推测每侧的十五间房屋应为敞通，中间无隔墙、门窗，因为只有这样方能容下每间30人。由此号舍规模，可想见当年太平县文风之盛。

　　城隍庙观众区地面。城隍庙位于古太平县城西北隅，此处原为常清观，后毁，元代复建为云龙祠，明初方改建为城隍庙，此后历经多次重修，形成现在规模。坐北面南，一进院落，现存木牌坊、影壁、山门、戏台、献殿、大殿、配殿、廊房、耳房、钟鼓楼等建筑。这些建筑处处精彩，但游客最容易忽视的却是脚下的戏台观众区地面。戏台前这片区域并非普通地面，仔细观察会发现，在这片328平方米的区域里，中间是一条宽2.45米的甬道，从戏台直达献殿，这是祠庙主神和地方官员看戏所在，其两侧共铺有30个中间凿孔的方形青石块，布列成网，看戏时，石孔立木，再以绳索相连，便将看场进行了分区，观戏百姓按男前女后分区看戏，可见当时礼制的森严。全国古戏台虽多，但这一看场遗迹保存的却很少，因此极为宝贵。

　　县衙大堂。古太平县的县衙始自唐贞观七年(633年)，也是汾城作为县治的开始。此后历经兵火地震，屡为重建修缮，到清康熙年间有房屋200多间，规模宏大，现则仅余一县衙大堂，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作为粮库使用而得以保存。大堂重建于康熙十五年(1676年)，坐北面南，悬山屋顶，面阔三间，进深六椽。前檐共有五踩双下昂斗拱14朵，正面全无门窗，为开放型厅堂。堂前原有露台，后毁，现已简单恢复。大堂在结构上大胆采用移柱、减柱法，内部偌大空间只以四根金柱承两根内额，其上再撑起五榀梁架，从而形成明三暗五的立体格局，不但确保了结构稳固，而且节省空间，彰显气度。整体来看，这座大堂用材硕大简洁，屋顶举折平缓，构件制作古朴，颇有元代建筑遗风，堪为清代古建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