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阳气至此皆勃发
□ 韩亚丽
立夏,是风递来的信笺。
推开窗,一阵风贴着面颊滑过——暖的,软软的,像刚从麦田深处打了个滚儿归来。风里果然裹挟着麦香,那是一种青涩里透着饱满的气味,顺着呼吸钻进肺腑,瞬间唤醒了沉睡的知觉。呀,是立夏了。
这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7个节气,也是夏季的序章。它不再是一本冷冰冰的历书,而是一声洪亮的号角,宣告着春天的谢幕与盛夏的登场。此时,气温渐升,日照益长,雨水丰沛,万物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农作物争先恐后地拔节,向着成熟冲刺。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立夏的信使,是奶奶口中最朴素的农谚。“立夏麦咧嘴,不能缺了水。”这十个字,仿佛是这片黄土地自己发出的呼吸。若你此时走到田埂边,定会看见麦穗不知何时已悄悄开了小口,如初生婴孩吮吸乳汁前的微张。阳光一日烈过一日,地气蒸腾,那“咧嘴”的模样,仿佛也是干渴的呼唤。于是,引水灌溉,便成了立夏时节头等大事。
我家门口的那眼老井,是全村人的命脉。每到这个节气,水泵的轰鸣声便彻夜不绝。那水流过水渠,蜿蜒流向干涸的麦地,在干裂的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这声音,动听至极,那是庄稼在灌浆,也是农人焦灼的心在得到安抚。先人的智慧,便凝在这朴素的十字箴言里,道破了天时与地利的默契,那是千年黄土里长出的“节气经”。
儿时的我,非常喜欢村民用我家门口这老井浇地,因为我们可以在水渠里抓虾玩。那时,我们一群小孩,总会拿着罐头瓶守在水渠边。瓶里接上清凌凌的井水,看着流动的水,一眼就能盯住穿梭的小虾。一把下去,掌心便托起几只鲜活的精灵。那会儿的生态是真好,井水清冽可直接饮用,水里微生物自在生长。我们光着脚丫,在水渠里追逐嬉闹,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是如今电子产品无法替代的。
那水声,那虾影,那滋滋的浸润声,是庄稼在灌浆,也是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在肆意生长。
而比麦香更先抵达味蕾的,是槐花的甜与姜的辣。
立夏前后,村里的老槐树挂满了一串串白玉铃铛。爸爸总会手持长竿,竿头绑上铁钩,去路边钩槐花。我们仰着脸,看那花穗簌簌落下,溅起满地的芬芳。这香,勾动了肚里的馋虫,我们急着捡拾,却总被奶奶拦在一旁:“生槐花有‘毒气’,吃了要肿脸呢!”
奶奶的手,是化解野味野性的魔法棒。她有两样法宝。一是焯水,去了那股冲鼻的生气,只留柔和的清甜。二是蒸“谷蕾”,在洗净的槐花上拌匀白面,撒点盐花,旺火一蒸,满屋便被暖融融的香气笼罩。槐花多了,她便包成饺子,素馅里加点鸡蛋碎,咬一口,满口都是山野的清气;或是揉进面里,烙成两面金黄的饼,外脆里软,那是童年最扎实的满足。
奶奶常说:“老天爷在每个节气,都给人预备了对应的吃食。立夏吃槐花,清热解毒。”我当时只当奶奶是顺口一说。后来偶然翻阅《本草纲目》,才知槐花确是一味药材,性微寒,味苦,归肝经,有清肝泻火,抗菌抗氧化的作用。这穿越《诗经》与医典的小花,既是古人笔下的“玉雪霓裳”,也是世代百姓舌尖上的美味与良药。它用绵延千年的香气提醒我们:最好的养生之道,就藏在大自然的馈赠之中。
比槐花更让我难忘的,是立夏那天碗里必有的一块老姜。
我曾不止一次问奶奶,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还要吃这辛辣的东西?奶奶解释不清,她没有读过书,说不清中医的“阴阳”,也道不明什么“寒热”。她只是笃定地看着我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人就得顺着节令过。该吃姜就吃姜,错不了。”
我暗暗撇嘴,觉得这不过是老一辈的固执罢了。直到多年以后,在典籍与医理中穿行,我才读懂了那碗姜茶背后的深意。原来,立夏虽烈日炎炎,人体表皮因散热而毛孔大开,内里阳气反而易虚;加之夏日贪凉、吹空调、食生冷,寒湿之气极易潜伏体内。这一块姜,辛辣温热,恰是用来唤醒内里阳气、驱散深层寒湿的“解药”。这一甜一辣、一柔一烈的调和,不正是中国人过日子的哲学吗?
这一刻,我突然读懂了奶奶——也读懂了我脚下这片土地——临汾尧都。
在这片土地上,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什么叫“文明不只在竹简里,也在饭碗里”。尧帝“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派羲和观测天象,制历授时,教导百姓顺天应时、春耕秋收。那部最古老的天文历法,不是锁在深宫秘阁里的玄学,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生存法则。奶奶不识字,一辈子没读过《尚书》,更不知“钦若昊天”为何物,可她恪守的“立夏麦咧嘴”“立夏吃槐花”“立夏要吃姜”,不正是尧帝“敬授民时”在民间最质朴、最顽强的延续吗?
庙堂之上的典章制度,终究要落到百姓的饭碗里,才算真正活过。尧文化的精髓,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说教,而是融在一日三餐、四季更替中的生命智慧。尧帝调和万邦、协和上下,追求的便是一种刚柔相济、阴阳平衡的和谐境界。奶奶灶台上那一甜一辣的搭配,何尝不是这种“和合”思想最朴素、最生动的注脚?
当然,在古人的智慧深处,立夏不仅有槐花与姜,还有《易经》中最惊心动魄的人生隐喻——乾卦。
立夏之时,阳光抵达鼎盛,草木繁茂,生机勃发。这正如乾卦中“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的境遇。太阳行至中天,是一日最热的时刻,也是物极必反的转折点。古人讲“亢龙有悔”,意指盛极必衰。但在立夏这勃发的节点,我更愿解读为:这是人生乘势而上的最佳窗口期。
面对立夏如日中天的万物,我们该持何种态度?不应畏首畏尾,而应效法乾乾君子的精进。立夏的阳光,是对生命力的极致考验,也是给强者准备的加冕。此时的燥热,不是阻碍,而是推动我们走向人生顶峰的助燃剂。我们要像盛夏疯长的庄稼一样,抓住这充足的光照与热量,扎根黄土,向阳而生。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尧帝的伟大,不只在于教导百姓顺天应时,更在于他开创了“禅让”这一超越时代的政治文明。他没有将权位传给儿子,而是禅让于耕田的舜。这份清醒,这份对“盛极必衰”的深刻洞察,不正是乾卦“亢龙有悔”的生动演绎吗?在我最初的认知里,乾卦太过刚健、进取,似乎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飞龙在天”,恰恰需要尧帝那样的胸襟与智慧——既要有乘势而上的勇气,更要有盛极而思退的清醒。
这便是立夏给予的最高智慧:在最热烈的时刻,既要有奶奶那般顺应天道的沉稳,又要有乾卦“飞龙在天”的豪情,更要有尧帝那份“亢龙有悔”的警醒——在人生的盛夏里,既尽情绽放,也守住根本。
站在立夏的开端回望,二十四节气,哪里只是日历上的名词?
它是田垄间世代相传的谚语,是奶奶依据时令变换的食谱与养生经,是天地写给我们的一封封循时而至的家书;更是《易经》中那套圆融流转的生存哲学,是尧帝“敬授民时”的仁德遗泽。当我们重拾“立夏麦咧嘴”的警觉,当我们的舌尖再次泛起槐花的清甜与姜的辛辣,我们接通的,是一股源自土地、穿越千年而依旧温厚的文化地气。
这股地气,让我们在高楼林立的空调房外,依然能感知风的温度;在电子屏幕的日历里,依然能读懂土地的言语。正如我们尧乡儿女,知道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4300年前的文明密码——那不只是博物馆里的陶寺遗址,不只是史书里的寥寥数行,更是奶奶灶台上那一碗恰到好处的姜茶,是田垄间那句朴素如泥土的“麦咧嘴”,是水渠里那股清冽甘甜、捧起来就能喝的井水。
它是中华文明的DNA,是我们民族的根脉,让我们在纷繁的现代世界里,确信自己从未迷失。
立夏了,万物至此皆盛大,阳气至此皆勃发。
愿我们,都能像一株株茁壮的庄稼,根植于脚下这片深厚的黄土,吸天地之气,沐日月之光。既要有如乾卦“飞龙在天”的豪情,借势腾飞;又要有奶奶食疗那般“阴阳平衡”的清醒,守得住本心;更要有尧帝那份“敬天授时”的恭谨与“亢龙有悔”的清醒——知进退,明得失,在人生的盛夏里,既热烈地活着,也清醒地记着:根在哪里,文明就在哪里。
让我们在这个热烈蓬勃的季节,不慌不忙,用力地生长,尽情地绽放。

责任编辑: 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