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凳 记

□ 梁希民

　　寻常日子里，总有些不起眼的旧物，藏着不寻常的温情。

　　好友永卫知我偏爱老物件，特意将一张用旧木门改制的长凳赠我。凳面是整整一块老木门板，约莫两米长、一尺宽，木纹深沉古朴，色泽温润厚重，一眼便能瞧出历经了百年岁月风霜。我满心欢喜，这老木凳敦实厚重、安稳踏实，木质虽旧，却透着历经时光沉淀的温润，做工虽糙，却有着市面崭新家具不能比之的雅韵。闲暇时坐在此处看书、喝茶、读帖、会友，甚是惬意。

　　未曾想，欢喜不久，意外竟至。孙儿天性活泼，整日围着长凳嬉笑追逐、蹦跳玩耍，不过几日，原本稳当的木凳变得腿斜凳歪，竟致塌倒。

　　一日与邻居忠才老兄闲聊，说起此事，老哥当即答应修理。第二天，便提着满满一桶木工工具上门来，而且自带了几根旧门窗木料：“昨天我看了一下，这长凳原来的腿子是硬木，不好动手，我带些合适的松木料，肯定能用。”

　　这张长凳，看似简单，修缮起来却不易。凳面是百年老木门板，质地坚硬，四条凳腿歪斜散架之后，修复绝非易事。忠才围着长凳细细打量，反复测量、随即动手开工，这一忙，便是将近四个小时。修凳的每一步，都藏着木工的门道与匠心。四条凳腿，不仅要向左右微微外撇，还要兼顾南北方向的倾斜，横截面是极难把控的特殊斜面，稍有差池，凳身便无法安稳。他凭着经验与手感，一点点划线、拉锯、打磨、修正。凳腿之间需相互连接，他一点点凿出斜面卯榫。凿子起落间，木屑簌簌落下，手法娴熟利落。又把一根一米多长的横木，连接到两侧的腿子之间，每一个卯榫都打上乳胶，钉了木楔，严丝合缝，横木与凳腿咬合紧密，没有半分松动。连接凳面时，老哥更是精益求精，除了用木螺丝与金属连接件固定，还特意在凳面底部凿出凹槽，让四条凳腿精准嵌入，涂上乳胶，钉上木楔，双重加固。过程中，我劝他：“老哥，不用这么费劲，凑合着能坐就行。”可他却摇头，手上的活计丝毫不停，一脸认真地说：“那可不行，木工活讲究的就是细致，弄不好，丢的是手艺人的脸，可不能马虎。”

　　他四十多年前曾是手艺精湛的木工，当过技术标兵还在全市比过武。这些年早已转行，但是老功夫还在手上。

　　初夏的屋顶，虽有遮阳棚，依然闷热，老哥俯身劳作，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粗糙的木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不愿歇息片刻。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熟练的操作，我心中满是感动。我在一旁笨拙地帮忙，偶尔钉个钉子，拧个螺丝。

　　中午时分，原本歪斜长凳，稳稳当当立了起来，坐上去试了试，安稳踏实。老木料的温润质感，老工匠的精湛细致，让这个木凳比刚送来时更有了韵味。旧门板做木凳本无稀奇，可因了朋友永卫的慷慨、忠才的修缮，便有了别样的意义。

　　傍晚时分，坐于其上，指尖抚过温润的木纹，心里翻涌朋友的厚谊。是幸?是谢?是欣?是乐?百感交集，难以言表。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