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不问归人
□ 范娴娉
芒种,这名字带着锋芒,也藏着人间最仓促的奔赴。
麦芒褪去锋芒,谷穗垂下沉实的期盼,秧苗在水田舒展腰肢,一收一种,皆是光阴的更迭。《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芒有所获,种有所期,恰如古谚所云:芒种忙,两头忙,一头收麦一头秧。此刻的田野,再没有小满时的从容温润,风掠过田畴,裹挟着尘土与麦香,催促农人躬身劳作。最怕骤雨突至,刚入仓的麦粒容易返潮,刚栽下的秧苗又怕被狂风掀翻,于是村村锣鼓隐隐,焚香祈愿,不是奢求天降福祉,只盼天地安稳,让辛劳有处安放。人对时节的顺从,从来都是藏在汗滴里的敬畏,时光从不偏袒懒惰,也从不辜负勤勉。
芒种时节,是岁月里最清醒也最焦灼的光景。小满尚留几分含蓄的期待,万物小得盈满,而芒种已无半分留白,所有生长都抵达抉择关口。春日埋下的种子,此刻必须兑现成果,错过当下,便是一整年的落空。白日骄阳灼人,晚风却带着几分燥热的温柔,暮色漫过田埂时,归人的身影被拉得悠长。蛙鸣此起彼伏,取代了蜻蜓点水的闲适,沟渠流水潺潺,滋养着刚扎根的秧苗。陆游曾在仲夏时节慨叹:“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字里行间尽是田家忙碌的喜乐,可这份喜乐背后,藏着多少披星戴月的奔波,多少不敢停歇的辗转,旁人又何曾真正懂得。
芒种的深意,远不止于农事更替,更藏着人世离合与时光隐喻。古时有送花神的习俗,《红楼梦》里暮春饯别花神,而芒种才是真正与繁花作别的时刻。众芳凋零,榴花独艳,繁花散尽,恰如一场热烈相逢后的仓促别离,恰似当年灞桥折柳相送,以为后会有期,转眼便山高水远,再无归期。有人忙着收获流年,有人忙着播种希望,可世间事,从不是耕耘就一定有收获,就像有些人,满心奔赴一场相逢,最后只剩独自目送背影远去。
总以为芒种只是耕耘与收获的轮回,直到躬身于烟火人间才恍然,这世间所有的“忙”,不过是在时光里追赶一场落空的圆满。
待秧苗再度满田,故人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岁岁芒种皆如故,谁人能留岁月与旧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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