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 种
一收一种间的回响
□ 韩亚丽
芒种芒种,既收又种。
少时听这句农谚,只当是乡野间随口流传的老话,粗粝、直白,带着泥土的腥气,与案头书卷里的风雅全然无关。那时节只知芒种是忙,是天不亮便起身的劳碌,是烈日下挥汗的疲惫,是孩童眼里被农活占去嬉闹时光的无奈。仿佛这节气,不过是农人被时序催逼的仓促,是土地不得不承受的劳碌轮回,少几分诗意,多几分沉重。
年岁渐长,翻检典籍才知,“芒种”二字,古已有庄重渊源。《周礼》载:“泽草所生,种之芒种。”芒为麦芒,种乃播种。一字一意,皆系天地时序。古人观天察地,将作物生长的节律、人间耕耘的法度,凝练成两个字,嵌入节气的年轮里。原来这看似烟火气十足的节气,早被先民写进了典册,藏着对自然最敬畏的认知。所谓芒种,便是天地给出的一道命题:一边是成熟待收的硕果,一边是亟待播撒的新种。一收一种,一旧一新,一终一始,便成了季节最严苛也最慷慨的节律。
在乡土深处,节气从不是纸上文字,而是活在唇齿间的生存智慧。一入芒种,奶奶常说的“麦穗发了黄,绣女也下床。”“芒种前后麦上场,男女老少昼夜忙。”字字句句,不带修饰,却道尽抢收的紧迫——那是与天时赛跑,与风雨争锋。麦熟一晌,龙口夺粮,夏季骤雨说来就来,麦粒落地即损,遇雨则霉,分毫耽误不得。割、运、打、晒、藏,环环相扣,大地仿佛被按下快进键,连喘息都成了奢侈。
可麦子刚归仓,新的时令又催人启程。“春争日,夏争时,农活样样不能迟。”方才还金黄遍野的田地,转眼便要清空,接纳翠绿的秧苗。收与种,几乎无缝衔接。这一收一种,恰似大地深沉的呼吸,一呼一吸间,完成季节最庄重的交接。从前只觉是劳碌不休,后来才懂,这并非无奈的奔波,而是土地生生不息的密码。收,是对过往耕耘的兑现;种,是对未来岁月的托付。天地不言,却以作物枯荣,昭示着循环往复的生命大道。
儿时的芒种,是刻在骨血里的画面。
不过一夜风日,遍野青绿便翻涌成金涛。爸爸深知农时金贵,常挂在嘴边的便是“麦收如救火,龙口把粮夺”。天未破晓,镰刀已在磨刀石上霍霍作响,捆麦的蒲绳浸在水里,待时而用。爸妈踏露入田,清晨麦秆柔韧,麦粒紧实,正是收割的好时辰。奶奶守着灶台生火,乡间学校特有的“麦假”,让我们这些孩童也成了半个劳力。待饭菜备好,提上竹篮,拎上茶水,奔向热浪翻滚的麦田,便是童年最常有的路途。
烈日之下,爸爸头戴草帽,粗布汗衫被汗水浸透,又被烈日蒸干,反复之间,留下层层盐渍。他弯腰拢麦,镰刀贴地而出,唰唰声响里,麦子应声倒伏。妈妈紧随其后,归拢、捆扎,身姿如风掠过麦垄。他们的脊背几乎与大地平行,汗滴砸进干裂的土缝,瞬间便被蒸发。从前只看见辛劳与酸楚,心疼爸爸妈妈被日光晒黑的面庞、被农活压弯的腰脊,甚至在心底暗生念头:要逃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不再受这日月奔波的累。
可年岁渐长,再回望那俯身劳作的身影,才读懂其中分量。割麦时的弓腰,点种时的俯身,本是同一个姿态——不是向困苦低头,而是向土地致意,向光阴承诺。麦粒入仓,农人顾不得腰酸背痛,便要趁墒情正好,将玉米种子点进尚带麦香的泥土。那一刻埋下的,早已不只是粮食,而是对秋日的笃信,对来年的期盼,是农人以最诚实的劳作,回应大地的馈赠。汗水浸透衣衫,疲惫写在眉眼,可眼底的光亮,却是任何锦衣玉食都换不来的踏实与坚定。
打麦场上,从前石磙慢碾,如今机声隆隆,尘土飞扬间,却是满场欢颜。谁家缺人手,邻人自发搭把手;谁家活儿紧,乡亲主动来相帮。没有计较,不求回报,那份淳朴的守望相助,比麦香更绵长,比暑热更暖心。那时只当是寻常光景,不以为意,离开乡土后方才懂得,这种集体劳作的温度,这种人与人之间相依相扶的暖意,正是乡土最珍贵的魂魄。
芒种亦不只有忙,更有藏在劳碌间隙的清欢与温柔。
院中枣花细碎如金,隐于叶间,幽香淡淡,执拗而清雅;邻家杏子熟透,沉甸甸压弯枝条,晨光里如盏盏小灯笼,酸甜可口,是麦黄时节独有的滋味。最难忘井水镇瓜,汲两桶清冽井水浸瓜,午后切开,一声脆响,凉气裹挟甜香扑面而来,那是自然馈赠的清冽,远非冰箱冷气所能比拟。奶奶循节气而活,知五月为“百毒之月”,采艾叶、薄荷缝制成香包,为我们系于衣襟;布鞋之上,绣以青蛙卧荷,祈愿平安顺遂。一针一线,藏着与自然相处的朴素智慧,也裹着最深沉无言的疼爱。那些忙里偷闲的清甜,那些润物无声的温情,让劳碌的节气,多了几分柔软与诗意。
如今时代更迭,机械取代人力,联合收割机驰骋田间,麦粒顷刻归仓,省力高效,却少了几分人与土地贴身相依的热乎气,少了几分集体劳作的烟火温度。故乡田畴渐被楼宇取代,再也望不见连绵麦浪,闻不见满场麦香。可芒种所承载的道理,早已融入血脉,不曾远去。
少时厌其忙,嫌其苦,以为是生活的重负;而今懂其理,明其义,方知是生命的启迪。芒种从不是单纯的劳碌,而是天地赋予人间的思辨:所有收获,皆源于此前的耕耘;所有结束,都是新的开始。收而不耽于成果,种而不惧于辛劳,有收尾的担当,有启程的勇气,这便是芒种藏于时序深处的哲学。
人生亦有四季,亦如芒种时分。有需要躬身收割的过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务求颗粒归仓;有需要静心播种的未来,心怀希望,脚踏实地,不负光阴韶华。身处喧嚣尘世,更需守一份芒种之心:忙而不乱,劳而不怨,收有所喜,种有所期。
芒种至,时节新。愿我们都能如乡土农人,在生命的田亩里深耕不辍,以躬身之姿致敬岁月,以向阳之心播种希望。每一次弯腰,皆有分量;每一粒种子,终有回响。在属于自己的时令里,收获得当,播种从容,便是对时光最好的回应。

责任编辑:畅任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