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
□ 韩亚丽
又到一年麦收时节,在乡间集市的摊位上,草帽忽然多了起来。一顶一顶,金黄的、浅黄的,散着麦秸特有的干爽气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像一小片一小片会走路的麦田。看着它们,我心里一软,许多早已沉下去的旧事,就这么浮了上来。
说起来,我曾经是嫌弃过草帽的。
小时候在城里读书,最怕下雨天。同学们撑起花花绿绿的雨伞,像一朵朵会走路的花,在雨里开得神气活现。唯独我这农村娃,还是个爱美的小女娃,头上扣一顶笨重的草帽,身上披一块透明塑料布,走在伞花丛中,总觉得矮人三分。那顶草帽又黄又粗,土得掉渣,在城里孩子的伞面前,像一只灰溜溜的丑小鸭。每到下雨天,我总是早早到校,放学又比其他同学走得晚,那顶草帽,更是被我紧紧藏在课桌抽屉里。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它让我丢了脸面。
可后来,我却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草帽,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爸爸。
那是一个明晃晃的夏日午后,日头毒辣辣的,像是要把黄土晒化了。爸爸戴着草帽去锄地。我和小伙伴们在地里玩耍,对于儿时的我们来说,玩起来不怕累不怕晒,那会儿的我们是一群被散养的拥有快乐童年的孩子。那天,我们一群孩子在地里抓蚂蚱,就在那片蒸腾着热浪的田野中,我忽然看到了爸爸,远远望着他,汗珠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滚落,而那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稳稳地护着他的额头和眉眼,投下一小片清凉的荫。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草帽是好东西——它能为爸爸挡一挡那晒得要命的日头。
及至年岁渐长,才慢慢懂得,这顶看似寻常的草帽里头,藏着的远远不止一片清凉。
草帽的用料,不过是一把麦秸秆。庄稼一岁一枯荣,万物一生一轮回。在农耕岁月的烟火肌理里,寻常麦秆从不是麦子收割后的残枝余絮,而是土地慷慨的馈赠,是时光淬炼出的温柔生灵。褪去孕育的使命,它以草帽为形,完成了生命的二次新生。芒种过后,晋南的乡野满目鎏金,镰刀划过田垄,饱满的麦穗归仓入囤;而那些褪去籽粒的麦秆,历经日晒风干、清水浸润,在农人布满老茧的手掌间相互交织、彼此依托,一根根,一圈圈,凝成一顶顶圆润敦实的草帽。枯寂的秸秆,带着烈日的温度、黄土的气息,重新扎根乡野,稳稳“生长”在每一位农人的头顶——那是土地给予耕耘者最深情的冠冕。
少时不懂这个。只觉得草帽粗陋朴拙,周身只有粗糙的纹路、干枯的麦香,比不上市面上那些精巧的凉帽!可多年以后回头再看才恍然明白,这份看似简陋的寻常,恰恰是农耕岁月里最珍贵的匠心与温柔,藏着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生命底色。
于世代耕耘的农人而言,草帽是盛夏时节最妥帖的庇护。麦秆天生中空,细密交织的纹理织成一道通透的屏障——既阻隔了灼人烈日,又留有清风穿梭的缝隙。这是先民顺应自然的智慧:不是与天对抗,而是与天共处。黝黑的汗珠顺着父辈的脸颊滑落,砸在麦草纹路里,慢慢渗透、沉淀,与麦秆本身的阳光气息相融,酝酿出独属于乡野的清浅草香。这香气不浓不烈、质朴纯粹,混着泥土的温润、汗水的赤诚,是盛夏劳作最动人的底色。
骤雨突至时,一顶草帽便是农人风雨里最坚实的铠甲。帽檐轻压,护住眉眼与方寸头顶,雨水顺着帽檐的弧边簌簌滴落,或许打湿了衣衫肩头,却从未打湿耕耘土地的初心。草帽伴农人沐骄阳、经风雨,随步履踏遍田垄沟壑,无言映衬着农人质朴坚韧的风骨。
更叫我感念的是,这草帽还是乡野生活里的百宝箱。深耕疲乏时,随手铺于田埂,便是最温润的坐垫;暑气蒸腾时,执起轻轻摇曳,凉风裹着麦香扑面而来;日暮收工,翻转草帽,便成了天然的容器,盛放路边的野果、鲜嫩的野菜,盛满耕耘之余的闲趣。遮阳、挡雨、当扇、做垫、盛物——物尽其用如此,折射的是农人物我相谐的朴素智慧。
我曾以为,草帽会永远立于田垄、伴于人身。可时代浪潮滚滚向前,防晒衣帽、轻便伞具来了,各色各样的现代物什走进了乡间生活,草帽渐渐失去了用武之地,慢慢退出乡野日常,隐入岁月深处。我也曾怅然:那份质朴的烟火气与坚韧的农耕风骨,难道终将被遗忘么?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麦收时节的集市上,草帽不是依然还在吗?只是如今买它的人,不再仅为了遮阳挡雨,而是想要接住一段旧时光。草帽从劳动工具变成了乡土信物,这究竟是退场,还是另一种方式的重生?
历经岁月沉淀,我终于懂得,旧物的退场,从不是消亡与落幕,而是时代更迭的必然轮回。草帽作用的转变,是农耕劳作减负的见证,是生活愈发富足的缩影。它看似退出了人间烟火,却从未真正离开。麦秆淬炼的坚韧、风雨沉淀的从容、乡土孕育的纯粹,早已浸润进一代人的骨血里。每当夏日清风拂过田野,熟悉的麦草清香便随风漫溢,记忆里的草帽便在时光的阡陌上缓缓浮现——它褪去了实用的功用,化作一枚温柔的岁月印记,一朵永不凋零的乡土之花。
一顶朴素草帽,藏着草木轮回的智慧,载着农人坚守的初心,镌刻着乡土最本真的模样。那些藏在草帽纹路里的烟火、坚韧与温柔,早已成为我们回望乡土时最温暖的精神原乡。

责任编辑: 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