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漫话平阳情

□ 范娴娉

　　仲夏的风掠过汾河两岸，麦浪翻涌着金黄，苇叶裹着清香，临汾的端午，便在这烟火与诗意里，悠悠醒来。这座古称平阳的老城，把千年的端午文脉，揉进了每一缕艾香、每一颗粽米、每一根五彩绳里，岁岁相传，从未间断。

　　端午的源头，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也载着文人风骨与家国情怀。古时称五月为“恶月”，毒虫滋生、疫病易侵，古人便在五月初五采艾悬门、佩兰沐浴，以蒲剑驱邪、雄黄避瘟，这是端午最初的模样：敬天畏地，护佑安康。而后，屈子怀石投江的悲怆，让端午多了家国大义的厚重。公元前278年，楚都沦陷，屈原悲愤难抑，于五月初五纵身汨罗江。百姓感念其赤诚，投粽喂鱼护其躯体，泛舟竞渡寻其踪迹，从此，龙舟与粽香，便成了跨越千年的纪念。而在临汾，端午的故事，从来都不止于远方的传说，更深深扎根在这片黄土的烟火日常里。

　　临汾人的端午，是从一缕艾香开始的。天刚蒙蒙亮，街巷里便飘起艾草的清苦香气。老辈人说，平阳大地自古便有“插艾佑安康”的习俗，艾谐音“爱”，插在门楣，便是把平安与疼爱，锁进家门。曲沃、霍州一带的老人，还会剪一纸艾虎，与艾草同挂，虎镇百邪，艾驱千毒，这是刻在临汾人骨子里的守护。儿时的端午，母亲总会早早采来艾草，扎成束，挂在门框、窗棂，连孩童的衣襟上，也别一小撮，清香萦绕，仿佛能隔绝所有病痛与纷扰。

　　粽香，是临汾端午最绵长的滋味。晋南的端午，恰逢麦收时节，农人忙碌于田间，主妇便提前备好苇叶、糯米、红枣，包起棱角分明的粽子。临汾的粽子，偏爱用五色绳捆扎，红、黄、蓝、白、黑，对应五行，寓意驱邪避灾、五谷丰登。老辈人爱吃凉粽，煮熟后泡在井水里，麦收归来，剥一颗，清甜软糯，解暑又解乏，是黄土高原上最质朴的甜。包粽时，祖母总会讲起屈原的故事，说这粽米，裹的是文人的气节，这苇叶，藏的是百姓的敬仰。指尖缠绕的五色绳，捆住的不仅是粽馅，更是代代相传的家国情怀与温情。

　　龙舟竞渡，是汾河端午最激昂的乐章。2014年盛夏，临汾首届龙舟大赛在汾河公园鸣锣开赛，打破了北方内陆无龙舟的过往。点睛仪式上，朱砂点目，龙舟仿佛瞬间苏醒，蓄势待发。发令枪响，六支队伍挥桨击水，浪花飞溅，鼓声震天。桡手们号子齐鸣，桨叶整齐划一，如箭离弦，划破汾河碧波。岸边观者如潮，彩虹桥上、观景台边，万众呐喊助威，声浪与涛声交织，回荡在平阳上空。从此，龙舟竞渡便成了临汾端午的盛景，年年端午，汾河之上，龙舟竞发，既是对屈原的千年追思，也是临汾人同心协力、奋勇争先精神的生动写照。

　　五彩绳与香包，是临汾端午最温柔的印记。端午清晨，长辈会早早起床，为孩童系上五彩绳，手腕、脚踝、脖颈，一一系好，说能驱邪纳福，平安一夏。巧手的妇人，还会缝制艾虎、香囊，内装艾草、朱砂，绣上花鸟纹样，挂在孩童胸前，香气袅袅，既是装饰，也是守护。这不是简单的习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心意，不能丢。一针一线，编的是牵挂，绣的是安康，藏着临汾人最朴素的温情与传承。

　　千年岁月流转，汾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时光，却带不走刻在临汾人骨子里的端午情怀。我们纪念屈原，敬他“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敬他“吾将上下而求索”的赤诚;我们传承习俗，是延续先民敬天爱人的智慧，是守护家人平安顺遂的心愿。

　　如今的端午，没有了古时的祭祀盛典，却依旧有艾香满巷、粽香四溢、龙舟破浪，有长辈的叮嘱、孩童的欢笑。临汾人的端午，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仪式，而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

　　遥想当年屈原行吟泽畔，怀一腔忠魂沉入汨罗;上古先民悬艾插蒲，以草木守护人间无恙。千年风烟辗转，这份坚守顺着汾河流水落在平阳街巷。

　　我们过的从来不是节日，是门前艾草寄往四季的安康期许，是汾河龙舟声声擂动的家国念想，是粽米彩绳一辈辈递下去的温暖与力量。不必远赴江南寻怀古意，每一缕飘在临汾街巷的端阳香气，都是这片黄土，藏了千百年，不肯褪色的温柔赤诚。这，便是临汾人心中，最动人的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