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兜忆旧香

□ 韩亚丽

　　端午一近，艾草便压弯了门楣，粽香也就跟着漫了满城。风里漾着的，不单是时令的气息，更有一缕沉在岁月深处的旧香——那是灯下，奶奶一针一线绣进五毒肚兜里的温软与牵挂。那香不浓烈，却经得起年年反刍，越到后来，越沉，越厚。后来我才明白，那样的灯、那样的香，在中国的乡土上，曾亮过千千万万个夜晚。

　　在民间的岁时里，端午从来不只是节日，更是一道护佑孩童的平安关。仲夏伊始，阳气最盛，是草木疯长的季节，也是毒虫最活跃的时令。蝎子、蜈蚣、蛇、壁虎、蟾蜍，合称“五毒”，蛰伏于墙角石缝，伺机侵扰稚弱的生灵。我们的先人于是想出了一个以毒攻毒的法子——绣五毒于肚兜，日日贴身穿着，为孩童驱邪避灾。这是一种朴素的生命观：用最安静的针脚，去对抗人世间最深的忧惧。这种智慧看似天真，却比许多道理都更坚实。而千百年来，将这智慧一针一线缝进日子的，不是书院里的先生，不是家族里的族长，而是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祖母们。

　　我的奶奶，便是其中之一。

　　她不识字，却把这千年的民俗，牢牢记在心上。年年端午前夕，她总要为我们姐弟三人亲手缝制一件五毒肚兜。那时最盼端午，一半为粽香，一半为肚兜。布料必是柔软的大红棉布——红是镇邪的正色，也是人间最暖的烟火色。

　　奶奶盘腿坐于炕头，日光从窗格漫进来，静静铺在她花白的鬓角，彩线便在指尖翻飞穿行：青蛇蜿蜒，黑蝎蛰伏，黄蜈昂首，壁虎沉静，蟾蜍憨拙。说来也奇，那本该狰狞可怖的五毒，经她的手一绣，竟都褪去了凶煞之气，多了几分稚拙的憨态，仿佛不是毒虫，倒成了守护孩童的灵物。这或许就是民间艺术最深的精髓——化厉为美，化惧为爱。而操持这转化的，往往是一双操持惯柴米油盐的手。

　　儿时的我，总伏在炕边，安安静静地看奶奶做活。银针起落间，线影婆娑如丝弦轻颤，奶奶嘴里轻声呢喃着：“穿上五毒兜，平安无忧愁”“绣五毒，驱五毒，我娃康健无忧愁。”没有文辞修饰，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一句句家常话，却裹着世间最沉的疼爱。一方小小的肚兜，不大不小，恰好护住孩子的胸腹——挡得住夜凉，也藏得进牵挂。那密密麻麻的针脚里，缝进去的不只是纹样，是一整夜的辛劳，一整年的惦念，一辈子不曾言说的深情。

　　系上红绳的那一刻，红布贴身，暖意入心。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人间的风雨寒凉都隔在了身外。儿时只觉好看、欢喜，长大后才恍然明白：那肚兜护的，何止是身体安康，更是一颗童心能够安稳长大的权利。它以民俗为底，以针线为骨，以慈爱为魂，把一块寻常红布，做成了童年最坚固的铠甲。世间铠甲多为御敌，这副却只为护心护孩儿安康。

　　一方肚兜贴着心口，是庇护，更是祖祖辈辈无声的提醒：人世间的毒，要认得，要直面，要挂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后来，奶奶又为她的曾孙(外孙)辈一一绣了肚兜，我们表兄妹几个，每家都留存着一件奶奶缝制的肚兜。奶奶总是这样的超前筹划，我想她是怕自己日渐年迈，有一天再也拿不动针线;更怕这门手艺、这份心意，从此断了传承。奶奶一生不曾远行，眼界只在灶台与炕头之间，心却盛着子孙几代人的平安。连离别与往后，她都趁着眼神尚好、手还不抖的时候，为我们细细地安顿好了。她不知道什么叫“文化传承”，她只是觉得，那些花样、那些针法、那些念叨了几代人的谣诀，不能在她手里断了。中国的乡土社会里，有多少这样的祖母呢?她们一生没有走出过方圆几十里，却把一整条文明的河，从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手里，悄悄引渡到了对岸。

　　如今，奶奶已离去十一载。再无人灯下为我们穿针引线缝肚兜，再无人为我们轻轻系上那根绳结，柔声说一句“我娃不怕”。可每至端午，闭上眼，眼前仍是那片鲜亮的红，仍是炕头那稳稳的身影，仍是针脚里藏不住的温柔。那五毒纹样，早已不只是一个民俗符号，而是刻进骨血里的守护符，是魂牵梦绕的思念，是岁月磨不灭的精神归处。

　　世间所谓护身符，金玉之器，固然贵重，却终究少了温度。真正灵验的那一道，从来都是以爱为线、以心为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牵挂。那方五毒肚兜，护过我们儿时的康健，也暖着我们往后余生的每一个端午。它让我们懂得：今天人们常常谈论“文化自信”，谈论“非物质文化遗产”，而那些最深的自信、最活的遗产，也许并不在典籍里，不在博物馆的展柜中，而就在一位不识字的祖母的针线里。那种自信不需要论证，因为它就贴在孙儿温热的胸口上。

　　岁岁端午，今又端午。艾草依旧青青，粽香依旧浓浓，而我心底那缕旧香，从来不曾消散。它安静地提醒着我：真正的传承，不在高阁的典籍里，也不在繁复的仪式中，而在亲人传递的体温里，在代代相守的深情中，在那永不曾褪色的人间烟火里。在千千万万个平凡的夜晚，在千千万万盏如豆的灯下，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祖母们，正用最柔软的方式，把文明的根须，一针一线地，扎进下一代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