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站在陶寺,望见四千三百年前的那束光

2026-06-27 09:40:10 来源:临汾新闻网  

站在陶寺,望见四千三百年前的那束光

□ 孙宗林

  今年7月1日,陶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将迎来正式揭牌一周年。

  一年前,揭牌仪式在陶寺遗址博物馆南广场举行。那一刻,不仅填补了山西省国家级考古遗址公园的空白,更以国家文化地标之姿,让这座沉睡了4000余年的都邑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倏忽而过的一年光阴,如同从观象台柱缝间漏下的那束光——短暂,却足以照亮来路与去程。

  史载“尧都平阳”,平阳正是临汾的古称。在这片土地上,尧的传说鲜活地生长在民间记忆里:历山访贤而遇舜、造围棋以教丹朱、设诽谤木以纳民意……“尧王台”、尧庙、尧陵、仙洞沟、陶唐峪等诸多尧迹,将圣王的功绩与德行深深镌刻进大地的肌理。以“尧窝”代指太阳的乡间方言口耳相传至今,三月三“接姑姑迎娘娘”走亲习俗更以活态传承延续4000多年。然而,传说终究是传说。直到陶寺的考古发现,才让“尧都”二字从古籍中走来,“其仁如天,其知如神”的“尧”也便愈发可感可知。作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四大早期都邑性遗址之一,由于陶寺城址的年代、地理位置、文化内涵、社会等级与文明程度,都与文献记载的尧所居都城——平阳高度吻合,其为“尧都平阳”渐成史学界共识。

  生于斯、长于斯,陶寺始终是我心中最璀璨夺目的存在,每每谈及,总是兴致高昂。近读考古学家王巍所著的《听首席专家讲述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我的视野一次次从晋南向黄河中游、下游、上游拓展,延伸至长江流域、辽河流域,及至整个华夏大地。联想到近年来走过的良渚、二里头、三星堆等知名遗址——良渚的神人兽面纹玉琮、二里头的绿松石龙形器、三星堆的青铜纵目面具,无一不让我驻足良久。它们所负载的文明各自绽放、各自璀璨,一如考古学界用以形容史前文明格局的那八个字——“重瓣花朵,多元一体”。而陶寺所在的中原地区,恰好是那“花蕊”的位置。已故考古学泰斗苏秉琦先生曾言:“大致距今4500年左右,最先进的历史舞台转移到了晋南。在中原、北方、河套地区文化以及东方、东南方古文化的交汇撞击之下,晋南兴起了陶寺文化……它相当于古史上的尧舜时代,出现了最初的‘中国’概念。这时的‘中国概念’也可以说是‘共识中的中国’。”中华文明的童年,从来不是独唱,而是“满天星斗”的合鸣。多元文化的汇聚、碰撞、融合,最终在这里绽放出“最初中国”的文明之花。

  在陶寺,时间的步履变得缓慢,而思绪却向着历史纵深处一路狂奔。我沿着宫城城墙遗址的木栈道行走,黄土夯筑的剖面尚存当年层叠的痕迹,粗砺的土壁传来阵阵微凉。4000多年前,陶寺先民用智慧和汗水一杵一杵夯筑起280万平方米的城址,夯筑起中原地区最早的宫城,首创的“宫城—郭城”双城制格局奠定了后世几千年都城建设的基本范式。博物馆里,静静陈列着230件文物。我在彩绘蟠龙纹陶盘前久久伫立,那条盘曲如蛇、口衔枝状物的“龙”,蜿蜒在陶寺人的精神世界里成为图腾;我在“朱书扁壶”前注视许久,猜想那两个红色字符的奥秘——一个被释为“文”,另一个或为“尧”,或为“邑”,或为“阳”,究竟传递着怎样的讯息?橱窗里,那玉兽面、铜铃、齿轮形器、鼍鼓、石磬、玉石钺……都在无声地述说着曾经的辉煌与荣耀。尤其那件名为“圭尺”的晷影测量工具,与立表组成的世界最早圭表仪器实物,让我感叹“经天纬地”的精妙。置身观象台,13道柱石巍然耸立,12道柱缝勾勒着远处塔儿山的轮廓。“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尚书·尧典》里的字句在脑海中流泻,我一次次惊叹于陶寺先民从穿过缝隙间的阳光,测定了二十个节令,成为二十四节气的雏形。

  “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同样出自《尚书·尧典》,原以为不过是古人的浪漫想象,如今方知并非虚指。今年5月份,广东阳江广播电视台的一则报道引发热议——《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发现:“最初中国”南表坐标在阳江》。根据相关报道,阳江市阳西县沙扒镇正是4300年前“最初中国”的南方立表所在地。一个诞生于黄土高原的史前文明,萌芽时代就把目光投向了天涯海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脚下不再是一片土地,而是一个文明最初的坐标系原点。陶寺遗址已成为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特别是以中原地区为中心的中华文明从多元走向一体历史进程的关键证据——这份证据不仅藏在黄土之下,也写在了南海之滨的风浪里。

  然而,站在这片黄土上,一个追问始终萦绕于心:曾经“光被四表,协和万邦”的都城,何以归于沉寂?大墓被捣毁,大城被毁弃……历经数百年兴盛,陶寺古城的衰落果真是石峁集团南下的结果?谜团留待考古学家考证。无论怎样,良渚也衰落了,二里头也湮灭了,三星堆的祭祀坑也被填平了……没有哪个早期文明能够幸免于时间的消磨。但,陶寺的宫室制度、礼仪制度被后世王朝继承了下来,它的文明基因早已渗入中华民族的血脉。苏秉琦先生所说的“共识中的中国”,正是从这里开始凝聚,并在此后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不断拓展、深化,最终成为今天十四亿人共同的精神家园。

  风从塔儿山深处吹来,裹着黄土的呼吸;汾河水从岁月深处淌过,带着久远的记忆。一年前的揭牌,让陶寺从考古报告里的名词,变成了可以踏足、可以触摸、可以仰望的所在。那束4300年前的光并未熄灭——它在考古工作者的探铲下层层揭示,在讲解员的叙述中娓娓道来,在研学游客的凝望里静静沉淀,在文创产品的巧思间悄然重生……

  于漫长的人类文明而言,陶寺的几百年不过是一瞬。这一瞬,即是永恒。


     

责任编辑: 吉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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