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芳菲问岐黄
□ 李立欣
苗姐定居侯马五十多年,我家儿子结婚时彼此见了一回,转眼五六年没有见。这几年,好像每年都有“老年病”拜访她,她是招呼了腰又想起了腿,掰直了又失眠、耳鸣,一年四季就忙了寻医问药。那天晚上,给姐夫通了个电话,第二天早上我就坐上了高铁去见他们。
出了站,打出租车,“的哥”说团结路的平阳机械厂用不了几分钟。我给姐夫打了电话,他说到家属区大门口接我。出租车还没有停下,透过车窗先看见了姐夫瘦长的身影。他即使站在那儿等人,两只手也是握锤子握扳手的姿势。我开了车门,他就大步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姐在屋里做饭。”
吃了饭,各自歇了一会儿,姐夫和苗姐要去做中医理疗,理疗的地方就在小区对面,以前的平阳职工医院,多年前变成侯马中医院,姐夫说,这个医院近年来承包了城里老年人所有的“不合适”。我笑着说,年龄大了,大毛病小毛病,能在门口找中医调理是最好的。那天,陪着他们一起去医院,刚进了大门,我的脚步就停了下来,仰头端详了那几棵苍翠伟岸的雪松,目光环视了一座红砖小楼,心里立刻就感到了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庄严,就像通过面孔看出一个人的年岁一样。斑驳的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而楼旁那棵伟岸的雪松直指苍穹,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这座老职工医院,在时光的洗礼下,竟生出一种慈祥温和的气场。
苗姐腿脚不好,走得慢,姐夫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他本来话就多,说起来很有讲解员的味儿。其实更多引起我关注的是绿色,是大树,是花草。我在想,半个世纪的时光,足够让一棵树与一座医院达成一场无声的盟约。那棵老树,许是白杨,又或是银杏,或许是老柳,还或许是梧桐,它们早已将根须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的肌理,它静默地伫立在飞檐翘角之侧,枝叶在风中舒展,仿佛是这座中医院向外延伸的经络,替那些药柜里的草木之灵,去问候阳光与雨露。
我这个人容易在绿色中兴奋,心生幻觉。比如,树下的松风古方、石上的本草玉露、儿时祖母的捣药声……那边,小楼高松,松树遮掩着小窗,树梢间斜射出缕缕阳光,让我想起“半窗松影半窗月,一炉药香一炉禅”的诗句。我仿佛看见了熬煮汤药升腾起的袅袅青烟,浸润着老树的每一片叶脉,让它的年轮里也悄然刻下了百草的性味与归经;而老树则在晨昏交替间,将积攒了半世纪的草木精气,温柔地回馈给这座院落,为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患者撑起一片静谧的绿荫。树即是医,医亦如树,它们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互融互化,共同呼吸,将“悬壶济世”的慈悲,化作了年轮里最深沉的缄默与守护。
姐夫说,这是酢浆草,那是二月兰,那是粉黛乱子草……我就奇怪,姐夫咋知道那么多花草?苗姐说他的一个工友就在这个医院做清洁和绿化。说话间,一位个头不高的师傅从一条灌木小径走了出来。姐夫直接喊“老丁”,老丁转过脸,带着高纯度的微笑,一番介绍后,我立刻客气了一声,“丁师傅好”。他们都爽笑。原来师傅不姓丁姓刘,就因为他是中医院的最美园丁,姐夫才叫他“老丁”。刘师傅把中医院的卫生与花木弄得像园林,上上下下都说好,他常说的一句话,哪儿弄不到心上,他都看不过去……
刘师傅打理的蔷薇花爬满了两边的冬青,很多人都以为中医院的冬青还会开出那么美丽的花儿。花若繁星,星外有高耸的楼阁,那楼阁伟岸厚重,古气沛然,藏飞檐,着斗拱,既有堂馆之美,又有文墨之香。中医楼的大门前是各种醒目的医讯,有本院的专家坐诊,更有“它山之石”问道,有讲学,有培训,还有“八段锦”的招募通知……
我们乘电梯至顶层,苗姐的理疗竟然在一个800平方米的开放式大厅,里面有成排的理疗器械,塑胶的地板一尘不染,通体大窗异常明亮,站在窗前,脚下树冠如云如湖如翠峰,远处一座小城衬在蓝天下的吕梁山脚。这是一个被春气包裹的“病友广场”,一股淡淡的艾草清香扑面而来,瞬间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理疗师们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中透着专注与关切。他们不仅是在治疗身体的病痛,更像是在用双手传递着治愈的力量。角落里,几位康复中的老人正围坐在一起,互相分享着养生心得,脸上洋溢着乐观的笑容,彼此间的鼓励与陪伴,让这里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
姐夫说,你的鼻子老是不通,你试试孙院长的针灸嘛。我就想,来都来了,扎几针又何妨?孙院长那明亮的大眼睛配合着他那和气的微笑,问了我一番病情。鼻炎一次扎几针?他迅速抬起一个指头,意思是只一针。我一下放松了一大半,我坐在那个木凳上,孙院长的双手抱着我的头,右手的大拇指在颧骨下一压一压,像在地球仪上找石油一样,那种勘探极为仔细,银针就是从那个指甲压下的十字心扎进去的,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直到我被“电”着了,那种精准的拿捏或许就是世间杏林所称道的妙手吧。那一刻,左侧的鼻孔似乎被突然放大,有一种空与涨的感觉……之后,他又给我把了脉,让我拔罐儿,半个时辰过后,我在卫生间前照镜子,姐夫逗趣我像“一个鼻孔出气”的“金钱豹”。
那天,在苗姐旁边坐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聊天,方知她原来是口腔科医生,她说,现在的人,身子骨不适,寻医问药越来越中国,能本草就本草,阴阳一调百病消。我笑了笑,她又说,“年四十而阴气自半”,老年病在于调和,讲究“虚瘀同治”,既关乎气血亏虚的“本”,也关乎久病必瘀、痰湿内阻的“标”。我觉得老年人更应该“平补缓补”,要“润物细无声”。一碗温润的山药薏苡仁粥,一壶淡淡的百合酸枣仁茶,甚至是一次简单的穴位按揉,都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去唤醒身体沉睡的自愈能力。其实,中医调理老年病,是一场关于时间的艺术。它不承诺逆转时光的奇迹,却致力于让晚年的生命之树,在岁月的风霜中依然能保持一份从容与舒展。
夕阳西下,我们又在东面的小路看花看草,没想到竟意外撞见了一方静谧的梅园。那是一个“沉睡”的梅园。它没有疏影横斜的雅致,也没有暗香浮动的清冽,只有一排排林立的梅树,枝干光秃秃的,静默地伫立在暮春的风里,像是一幅未着墨的白描,似乎带着几分萧索与孤寂。然而,当我放慢脚步,细细凝视这些光秃的枝干时,上面已悄悄萌动着极细微的叶芽。站在这片光秃秃的梅林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大音希声”的禅意。世人皆爱梅之盛放,赞其傲骨,却鲜少有人读懂梅之凋零后的静默。这种不加修饰的坦荡,反而比盛装时更显真实与从容。它们不与百花争春,甘愿在喧嚣的四月天里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这份“功成身退”的淡然,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沉的风骨?
望着那片静默的梅林,心中反而多了一份对生命轮回的敬畏与释然,瞬间抚平了我内心因求医问药而生的几分浮躁。这座梅园,不仅是医院里的一处景观,更是一处心灵的栖息地。它用梅花的冷艳与药香,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希望,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在草木枯荣间,寻得一份内心的安宁与力量……
我在想,一座有园林意识的中医院,通过草木葱茏、药香与花香交织的景致,它所体现的正是中医“天人合一”的理念,以及它给患者带来的心灵抚慰。人坐在长廊的长椅上,看着满院的生机,听着鸟鸣啾啾,心中的烦躁似乎也被这满眼的绿色抚平了。或许这正是中医的高明之处——治病不仅仅在药石之间,更在于营造一个让人身心放松、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环境。
在这里,草木有情,医亦有道。

责任编辑: 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