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炎威初起时的生命智慧
□ 韩亚丽
小暑来时,像一个蛮横的闯入者,不商量便把人推进闷热的蒸笼里。
风失了清爽,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日头毒辣起来,白花花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拧得出水,走几步路后背就洇出湿漉漉的印记。院里的小黄狗懒洋洋趴在墙根,舌头伸得老长;树上的蝉突然噤了声,像被这热吓住了似的。
这就是小暑——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十一个。它才不是盛夏的峰巅,古人在“暑”字前头安个“小”字,实在是分寸精妙:暑气已起势,却还未肆意妄为;炎热已叫人难挨,总算还给你留了三分余地。
儿时我实在怕这节令。那时候的热,不像现在。如今往空调房里一躲,便不知窗外酷暑;20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会儿,条件好些的人家,有一台电风扇呜呜地转,已算奢侈,条件差些的,就只有一把大蒲扇,一扇一扇地摇,摇出来的风带着热乎乎的劲儿,却也能把汗吹干,把人摇进梦里去。
记得每年快到暑天的时候,奶奶会把家里所有的扇子都寻出来,没边的蒲扇缝上一圈布边,之前有边的,检点一下,看有没有脱线。她说,蒲扇容易炸边,用布包一圈边就耐用,一把能用好几年。
几十年过去了,家里早已用上了风扇、空调,可那把奶奶缝过布边的蒲扇,爸爸妈妈一直收着,舍不得丢,那扇面的蒲草已经泛出深褐色的光泽,布边也磨得起了毛,可针脚还在,密密匝匝的,像奶奶当年一针一线把日子缝进去的印记。一把蒲扇,扇的是风,传的却是勤俭持家的家风。枣树下那个穿针引线的身影,和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一起刻进了岁月里,成了一个普通人家对待物件的珍惜,对待生活的郑重。
虽然我一边烦小暑,但一边偏偏又盼着小暑。
我烦它的热,盼的,则是奶奶做的那一碗凉皮。凉皮,现在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平常,可在当年,会做凉皮的人不多,街面上更没有卖的。
说起来,这手艺还有一段来由。邻居有位奶奶,祖籍陕西略阳,做起这吃食驾轻就熟。有一年小暑前后,两位奶奶在大门口的老槐树下乘凉,奶奶随口念叨:“天热,娃们又不好好吃饭了。”陕西奶奶笑着说:“我教你做凉皮,保准他们爱吃。”于是,她从家里取来蒸凉皮用的铜锣,一五一十地教:面浆怎样调得不稠不稀,怎样旋锣才能匀匀展展,料汁又该拿什么来调和。奶奶站在旁边看,一一记在心里。那天中午的凉皮,我们姐弟三人都吃撑了。这之后,奶奶便时常给我们做凉皮吃,竟比师傅做的还要爽利。陕西奶奶尝了,啧啧称奇:“你这料汁调得比我高明,清清爽爽,正合这暑天。”
那时我只晓得围在灶台边等吃,不知道一碗凉皮里藏着多少辛苦。小暑的厨房,原本就闷得像一口倒扣的热锅,奶奶再往灶里添柴,满屋子蒸汽翻涌,人在里头不动都要汗流浃背。奶奶就守在锅边,一张一张旋锣,一张一张蒸。滚水沸腾,她把调好的面水舀进铜锣,轻轻荡匀,沉入锅中。不过片刻,揭盖时白雾喷涌,一团麦香直扑到脸上。锣里的面浆已凝成半透明的薄皮,边缘微微翘起。她迅速将锣浸入凉水,只听得“刺啦”一声,一热一冷之间,面皮筋道顿生。再用筷子轻轻一挑,一张莹白柔韧的凉皮便完完整整地脱了下来。
她脸上汗珠子滚,褂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不说一声累,也不嚷一句热。切条,拌上蒜泥、香醋、盐和炸过的椒油,简简单单几样,竟调出人间至味。我们姐弟三个眼巴巴地等着,端起碗呼噜噜下肚,暑气顿消,又跑出去疯玩,全然忘了厨房里是何等光景。
如今我才慢慢明白,那碗凉皮是用汗浸出来的,那份清凉,是奶奶从蒸腾里硬生生替我们争来的。她常说:“凉皮看着简单,心不静,做不匀;火不急,蒸不透。”说的是面皮,讲的却是人生。薄薄一张凉皮,盛的何止是麦香,更是岁月里最安稳的烟火,是奶奶忍着暑热煎熬、用尽心力换给我们的一季安然。
后来我渐渐懂得,小暑的智慧,远不止一餐一饭。它藏在古人对天地的体察里,也藏在寻常日子的褶皱里。
天气热得叫人烦躁,可庄稼偏偏就离不开这一阵热。农谚说:“小暑不种薯,种薯白费力。”雨热同期的日子,阳光慷慨得近乎泼洒,正是作物拔节抽穗的关键窗口。玉米嘎嘎地往上蹿,豆类的藤蔓疯了一样蔓延,田间的人顶着烈日追肥、除草、浇水,不敢怠慢。他们是最懂得天时的人:天地有节律,人生亦有节律,该受的热躲不掉,该流的汗省不了,顺势去做,便是顶高明的生存之道。这不是逆来顺受,是人与天地相知相惜的默契。苦原是生命的本味,但吃下这苦,才等得来秋后的甘。
小暑也是养身的时节。中医讲“春夏养阳”,此时阳气最盛,最宜调养。奶奶熬的绿豆汤,煮到豆皮开裂、汤色碧清,一勺白糖化开,甜而不腻,凉而不寒,是酷暑里最贴心的安慰。苦瓜清苦,黄瓜脆嫩,寻常小菜里,藏着以淡治浓、以清解热的生活哲学。
可比养身更要紧的,是养心。天越热,心越要静。古人最懂“心静自然凉”的道理。白居易有诗:“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炎热并不全在气候,更在心境。心若浮躁,处处是煎熬;心若安宁,自有清风徐来。小暑教给人的,正是在喧嚣燥热中守住内心的沉静,在纷繁世事里保住一份清醒。
我忽然想到,奶奶在厨房里挥汗如雨的时候,在枣树下一针一线缝蒲扇的时候,心里念着的,大约全是我们这些孩子。有了这份念想,再热的天也不觉得难熬;有了这份爱意,最苦的劳作也成了最深的给予。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却是最朴素、最结实的生命哲学。
听奶奶讲,旧时人家还有小暑“晒红晒绿”的习俗。趁盛夏最烈的阳光,把衣物、书籍统统摊开晾晒,借一把太阳火,除去潮气霉味,留下满室的暖阳味道。记得儿时在小院里时,我们家也有这样的习惯,毛衣、毛裤、毛毯,奶奶的羊皮褥子,爸爸那一箱子的书,也都会拿出来在院里晾晒,之后奶奶再给衣物里放上樟脑丸,这些带毛的衣物就不会生虫了,就有了整个夏天的安然。这样的晾晒,我想也是寻常日子里的智慧与风趣:把阴暗交给日光,把浮躁交给清风,把琐碎的生活过出些微诗意来。于忙碌中偷一点闲,于酷热中寻一丝凉,于平凡中见一点趣,这便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从容吧。
小暑,是炎热的起势,更是成长的序章。它不像立春那样含蓄,也不像立秋那样疏朗,它以一种热烈又克制的方式告诉我们:生命必经蒸腾,方能成熟;人心必经沉淀,方能安宁。

责任编辑:畅任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