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 归 途
□ 陈孟发
父亲临走那年,我回去看他。他躺在炕上,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好歹混进城里了。”说完又闭上眼,像随手撂下一句闲话。
那时候我在县委办工作刚满十四年,写得秃了头、挺了肚、背了手。听他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混”字多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压了我三十年。
走过半生终于明白:挤进县城立足,不过是人生起点;读懂自己、安放本心,才是一生归途。
一、土院扎根
一九九三年,我骑着自行车沿土路往职业中学去,车筐里装着课本和搪瓷缸子。土路坑坑洼洼,骑一段,推一段,到校时裤腿上全是泥点。校长姓贾,身材魁梧,说话慢,领我到他隔壁的一间办公室,说:“小陈,先住着,条件艰苦,慢慢就习惯了。”
那一住,就是两年。
师大毕业分到职中,总觉得委屈。想着熬两年,调去一中,就好了。可那两年,恰恰是我后来三十年里离“自己”最近的时光。白天上课,晚上啃书,周末泡图书馆。别人打牌我抄笔记,别人闲聊我练毛笔字。不是清高,是知道没背景、没根基,唯一能扛的就是自己。
第一次站上讲台,粉笔灰落在灰布西服上,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几个年龄相仿的女生笑我普通话不标准,我羞得用书把脸遮住。那时候穷,但每一分钱都花得踏实;那时候傻,但每一句话都讲得真心。
两年职中,我没“混”过去。我在土院子里扎了根,根须伸向泥土深处,汲取的是底气——知道自己能从零开始,知道苦日子能熬出甜味,知道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在哪张桌子上吃饭,而取决于他能端出什么菜。
二、文字修行
一九九六年,我调进县委办。这一干,就是十四年。
一篇讲话稿,不是把领导的意思写出来,而是要把领导想说却说不出的话,用领导的口吻说出来。这中间的功夫,不在文笔在揣摩。揣摩领导的风格——有的喜欢高屋建瓴,有的喜欢接地气;有的爱用排比,有的偏爱短句。揣摩领导的意图——文件上写的、会议上说的,哪一句是客气,哪一句是试探,都要分得清。
有一次,给新来的副书记写讲话稿。我熬了三个通宵,洋洋洒洒八千字,自认为结构严谨、文采斐然。稿子交上去,副书记只改了一个字——把“大力推进”改成了“稳步推进”。就这一个字,我琢磨了半宿。后来老主任点拨:“推进的方向对了,力度要看火候。新领导刚来,不宜太猛,稳步二字,既是姿态,也是分寸。”那一刻我才明白,写材料是在刀刃上行走的定力。
县委办十四年,我听懂了无数话里的话,也学会了在话到嘴边时绕三圈。不是世故,是知道每一句话都有重量,落子无悔。
隔壁政研室老张,事业编,干了三十年,还是股级。办理退休手续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把抽屉里的稿纸、墨水、订书机一样样摆整齐,又一样样收进纸箱。我进去倒水,他抬头笑笑:“小陈,你说这桌子,换了多少人?”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那张桌子换过多少人,我就看过多少种活法。十四年,我把自己磨成了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也把自己炼成了一面镜,能照见人心深处的明暗。
三、土地淬火
二〇一〇年,我离开县委办,下乡镇。八年,三个乡镇,两度主政一方,一度统揽全局。这是我最累、也最踏实的八年。
乡镇是离土地最近的地方,也是离百姓最近的地方。在这里,没有“材料”可写,只有“事情”要办。夏秋抓防汛、冬春抓防火、一年四季抓黑口——同僚间流传的这句“四季口诀”,看似粗粝,实则是乡镇干部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治理辩证法。表格叠成山,会议连作海,脚步踏破门槛,灯火燃尽长夜。三年脱贫攻坚,青丝换霜鬓,血压随责任攀升,体检单上箭头朝上的指标四五个。二〇一八年省评估验收通过那一刻,所有疲惫都化作了值得。
掌控局势,首在善“看”。两个副乡长因分工扯皮,我没有当场拍板,而是分别谈话、不动声色观察两天,第三天只说了一句话:“做好了是大家的功,做砸了是谁的责?你们自己掂量。”两人对视一眼,都抢着干了。这不是权术,是懂得人心比制度更复杂,也比制度更柔软。
处变不惊,成于历“练”。有一次,上级突然来检查,事先没有任何通知。我正在下乡调研,接到电话时,手心都出汗了。但我很快镇定下来,一边安排办公室紧急准备材料,一边亲自赶回去汇报。汇报时,我没有遮掩问题,也没有夸大成绩,而是实事求是地把情况说清楚,同时拿出了整改方案。检查结束后,上级领导说了一句:“这个干部,稳。”就这一个“稳”字,让我明白,处变不惊不是装出来的,是练出来的——在无数次措手不及中,练出了定力,练出了底气。
杀伐决断,要有担“当”。乡镇里很多事拖不得、等不得、商量不得。一个项目扯皮半年,我三天摸清底细,专题会上当场定调:谁的责任谁担,谁的利益谁让,谁再扯皮就换谁。全场鸦雀无声,会后有人说我“霸道”,但项目推进了。在乡镇,我学会了该拍板时拍板,该得罪人时得罪人。这不是狠,是担当——知道身后没有退路,身前没有扶手,只能靠自己,在夹缝里寻光,在暗夜里赶路。
八年乡镇,我从“写材料的人”变成了“扛事的人”。肩上有了责任,脚下有了泥土,心里有了百姓。这段岁月是我一生的烙印,也是我后来面对任何风浪时的压舱石。
四、人情行走
二〇一八年,我重回县直单位履职。
正月初一至初七,每一天都有固定拜访对象:初一陪伴父母,初二看望岳父母,初三登门拜访领导,初四答谢授业恩师,初五联络同窗好友,初六相聚战友故交,初七走访远亲近邻。七天奔波的路途,是个人社会资本一年一度的清点复盘。
在县城,每个人都活在一种无形的“被晾晒”状态里——你的行踪、你的口舌、你的家丑,都像湿衣服一样挂在公共的绳子上,风吹日晒,谁都能看,谁都能评。还有一种东西比钱更金贵,那就是“体面”。一个人可以手头紧巴,但绝不能在人前跌了份儿。一旦失了体面,就等于在熟人圈子里被贴了标签,往后办什么事、见什么人,都会矮人一截。
明知有些人是冲着自身职位刻意交好,仍要笑脸相迎;昔日无话不谈的挚友,只因一件事没能帮忙,便渐渐疏远。从来不是人心善变,只是身份位置转变,相处模式不得不随之更改。我得到了很多——位置、面子、人脉、资源;我也失去了很多——纯真、坦然、交心的朋友、睡安稳觉的夜里。
所幸,还有一些人,能让你做回自己。几个初中同学,老地方,街边小馆,举杯豪饮,无话不谈。在他们面前,我不必是谁的主任,谁的下属,谁的谁。我就是当年那个穿补丁裤子、在初中那个破旧的教室里背《岳阳楼记》的穷学生。
五、回望归位
二〇二二年盛夏,我到市直单位工作。位置高了,视野宽了,可心里却越来越空。
县城那十分钟的路,我曾走了三十年,从土路走到柏油路,从自行车走到轿车,从简陋教室走到有空调的办公室。可有时候,忽然听见一句乡音,闻到一股饸饹香,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孩子骑车经过,心里就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很深。深到让我忽然明白:我走了三十年,走的不是城,是命。
雨夜,漫步鄂城街头,许多承载一代人记忆的地标渐渐消逝:大礼堂回荡的集会声响、老一中朗朗的读书声、三八饭店的招牌酱油饸饹、鄂邑商场的熙攘人流、东门桥的往来摊贩。这些撑起八九十年代小城烟火的坐标,如今或是改造为网咖商铺,或是推倒重建高楼,最后只留存于相册泛黄的剪影之中,成为时代落幕的注脚。
新生的事物,如春草一样疯长。上百栋高层楼宇拔地而起,重塑小城天际线;老城改造、北环路拓宽、幸福湾片区开发同步推进。从前“南北无二里,东西一条川,人饮泉中水,牛耕山上田”的狭小闭塞,早已成为尘封过往。
我的人生轨迹,恰好与县城发展同频共振。小城从朴素简陋走向繁华现代,我从清贫少年步入温饱安稳;小城发展节奏由舒缓变得急促,我内心从容褪去,常年被焦虑裹挟;小城从纯粹熟人社会,过渡到半熟人社群,我身边人来人往,却再难寻到交心知己。
城变了。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平房变成了高楼,自行车变成了轿车。城变大了、变新了、变繁华了,可城也变空了——空了的是人情味,是烟火气,是那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切。
人也在变。我从一个穿补丁裤子的穷学生,变成了一个活的通透中年人。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妥协退让。
路上的人,有的还在,有的散了。老吴前年走了,心梗,没来得及告别。剩下我们几个,聚一次少一次,喝着喝着,就有人提起老吴,说“那小子,当年抽烟最凶”,然后沉默,举杯,干了。
如今走在街上,有人叫我“陈老师”,有人叫我“陈主任”,有人叫我“陈书记”,还有人叫不出名字,点点头,笑笑。我不纠正,也不解释。
六、混到尽头
父亲走了十九年了。有时候回到老宅,站在门口,抽根烟,想想他那句话——“好歹混进城里了”。
三十年,职中二年扎根,县委办十四年修行,乡镇八年淬火,县直四年行走,市直四年归位。每一段都不是“混”过去的,是“扛”过来的——扛得扎实,扛得疲惫,扛得无怨无悔。
城还是那座城,人已非当年人。城在,人散,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头。
可到头了才发现——“混”不是贬义,是活法;不是妥协,是智慧;不是终点,是过程。我们这一代人,混在县城的夹缝里,上不接天,下不连地,却硬生生混出了一代人的筋骨、一代人的韧性、一代人说不出口的深情。

责任编辑: 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