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暑热沉潜，秋实丰盈

□ 韩亚丽

　　立秋，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三个节点，本应是暑气敛藏、凉意初生的讯号，可它总来得含蓄又迟疑，天地间的闷热分毫未减，盛夏的余威依旧盘踞。

　　儿时，常听奶奶说：“秋后一伏，热死老牛。”立秋虽至，末伏的暑气却迟迟不肯退场。这时节的热，少了几分盛夏的暴烈，多了一层黏腻的焖蒸。日头依旧毒辣，晒得田埂干裂起翘。若说头伏、中伏的热是铺天盖地、从早到晚黏着人，叫人浑身汗津津如裹湿布，那立秋的热，更像是缠在心头的焦躁——人盼清凉心切，暑气却偏不肯退去，一盼一留，便拧出几分难耐的意绪来。

　　当然，奶奶还有一句节气里的门道：“早上立秋凉飕飕，晚上立秋热死牛。”年年对照立秋时辰看，竟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想来，奶奶说的这短短一句节气谚语，藏着的是几千年来先民观天察地的智慧，是在酷暑里熬出的生活心得，口口相传，便成了刻在时节里的常识。

　　谈及立秋农事，奶奶的谚语更是信手拈来：“立秋十八天，寸草尽结籽。”儿时总拽着她衣角追问，奶奶便掰着手指细细讲：玉米棒子到这会该抽丝了，待花粉落尽，就能结出饱满棒子;黄豆、绿豆慢慢鼓荚，豆粒一日日圆润紧实;红薯藤蔓伏地蔓延，块根在土里默默蓄力，只待时日一到，便长成一窝沉甸甸的甘甜。那时年少，只觉暑热难熬，满心盼着清风送凉，全然不懂，这燥热之下，已是万物向熟、丰收可期的序章。

　　暑气虽盛，儿时的立秋却自有清欢。当年的暑假确实是暑假，没有各种补习班的烦恼，也没有各种艺术班的提升，一本薄薄的暑假作业早早写完，整个假期都浸在自在的野趣里。

　　那时的玩乐与吃食，全跟着节气时令走，皆从乡野间寻来、从自然里创造。立秋，我们最喜欢在地里掐红薯藤，去叶留梗，指尖轻折不断，只留一层韧皮相连，顺势翻转缠绕，一条翠绿柔韧的“翡翠项链”便成了。再编几副耳坠、一串手链，戴在身上，满是草木清芬。奔跑在田埂间，风掠脸颊，带着红薯藤的清甜，竟悄悄冲淡了几分暑热。那缕若有若无的凉，是童年独有的甜。

　　更难忘“偷”食红薯的趣事。趁大人不备，从地里刨出几枚小红薯，到溪边洗净，直接入口。甜丝丝的汁水漫溢舌尖，瞬间浇灭口舌燥火，连心底的闷烦也散了大半。偶尔被主人撞见，乡里乡亲的大爷大妈，只笑骂一句“这群害人娃，还未熟透，吃了可惜了”，语气里无半分嗔怒，满是宠溺的温情。

　　立秋，田间野食，更是我们解馋添欢的妙物。田埂地头的“黑拉拉蛋”，一摘便是一大把，吹去浮土，放入口中，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暑热闷腻顷刻消散。坡地边的野生枸杞亦惹人喜爱，红果坠于带刺枝桠，明艳诱人。采摘时难免被尖刺扎手，布衫也常被勾破。揣着一兜红果跑回家，母亲虽嘴上念叨，转身便坐在缝纫机前，一针一线将破处补得平整妥帖。旧时衣衫多补丁，可每一块补丁里，都藏着母亲的温柔，也藏着我们在暑热里肆意奔跑的童年模样。

　　那时，只当是解馋的野果，后来才知，这不起眼的野果，竟是《唐本草》所载的龙葵，性寒味苦，可清热解毒、利尿消肿，是一味地道的乡土药材。而枸杞，《本草纲目》说它“滋肾、润肺、明目”，是养人的好东西。我们那一代人的身子骨，大概就是被这山野草木默默滋养、护佑着，才那么的康健。

　　玩归玩，我们还是会帮大人干点力所能及的活，那会爸爸妈妈上班，奶奶年龄也大了。我家地里种的绿豆、黄豆，等午后日头西斜，暑气稍减，我便与姐姐挎上竹篮，去田间采摘将熟未熟的绿豆荚——绿豆不可在地里完全干透，否则荚果崩裂，籽粒散落。要提前摘回家中晾晒，晴日里常听见房檐下“砰砰”作响，奶奶总笑着说：“听，这是成熟的声响，是丰收在报信呢。”

　　你看，这就是立秋：暑气未消，却已被乡野童趣一点点揉碎、冲淡。儿时，我们的眼里，立秋从无落叶纷飞、天高气凉，只在暑热余威里，看见田野里的热闹，看见万物憋着劲向成熟奔赴的序章。

　　我向来喜欢秋，喜欢它沉甸甸的收获——那是土地对耕耘的回馈，是自然对付出的奖赏。秋天从不说虚话、空话，给人的皆是触手可及的果实与收成：玉米垂穗，豆荚饱满，红薯藏土，棉朵吐白，就连田埂间的龙葵、枸杞，也以酸甜滋味，慰劳贪嘴孩童。成熟是秋最鲜明的印记，收获是秋最厚重的底色。春播一粒种，夏育一株苗，秋结万颗实，这是天地节律，亦是秋日最动人的乐章：每一颗果实都是一个音符，每一次丰收都是一段华章，朴实无华，却掷地有声。

　　而秋的品质，从来都在这份“实在”里。沉静内敛，不事张扬;真诚恳切，不浮不躁。它不似春之烂漫、夏之热烈，却以沉稳姿态，将时光凝成果实，把岁月酿作收获，是慷慨给予，亦是默默奉献。秋景动人在枝头硕果，秋意可敬在田间农人——那些躬身耕耘、踏实劳作的人，那些在生活中步履坚定、默默前行的人，身上都藏着秋的敦厚与从容。

　　春耕、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流转，天道有序。少时只当是自然规律，年长再品，方知一抑一扬之间，藏着天地间最朴素的至理。立于立秋节点回望，春的播种、夏的生长，皆在暑热的沉潜中，攒成沉甸甸的希望;向前眺望，暑热渐退，清风将至，秋的收获、冬的珍藏，正徐徐铺展。

　　人生亦如四季，何尝不是如此。年少时历经的酷暑煎熬，是成长的沉潜与蓄力;青年时的奋发向上，是向着成熟的奔赴。若无暑热中的坚守，无闷燥里的坚持，何来秋日硕果累累，何来晚年安宁丰盈?

　　立秋至，一年过半。夏日所有的奔波与隐忍，皆为秋日惊喜铺垫;所有默默的付出，终将迎来如期回响。

　　愿我们都怀一颗立秋之心，于喧嚣中守沉静，于燥热中存清朗。不负过往沉淀，不负当下时光，熬过盛夏暑热，迎来人生秋实。以秋之风骨，谦逊做人，踏实做事，成熟豁达，宁静致远，终在属于自己的时节，收获独有的丰盈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