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土地“两小无猜”的年代
□ 韩亚丽
城市的地面,坚硬而冰凉。地砖拼贴得严丝合缝,像一张密不透光的网,把泥土的气息隔绝在文明的脚底。穿行于车水马龙之间,我常常恍惚地驻足回望,想起年少时扎根在乡土里的日子,想起那段与土地两小无猜、岁岁相守的温柔时光。这滋味一经咀嚼,竟牵引出半生的困惑与回望——村庄消失了,我的故乡,是不是也随之远去了?
我出生在尧都区九州堡村,成长在这片平阳沃土。汾河的水,在这里拐过一道温吞的弯,沉积下厚厚的黄土,也沉积下世代相传的农耕岁月。儿时的村庄是有肌理的——泥土夯筑的墙,青瓦鳞次的顶,曲折的巷陌像大地的掌纹,通向每一户冒着炊烟的人家。可时光总是不语,却改变着一切。城中村改造的浪潮涌来,推土机的轰鸣碾过熟悉的村落,一处处隐去了。老屋拆了,阡陌填平了,炊烟散了,旧时的巷陌被崭新的围挡、林立的高楼替代。每每驻足故土旧址,满目皆是簇新的城市肌理,再也寻不见儿时的院落田野、四季烟火。恍惚间,心底便生出几分怅然:土地隐匿了,故乡的魂魄,怕是就此散了吧?
这困惑,曾像黄昏的影子,越拉越长。世人皆言故土难忘,可当故乡的具象风物一一消散——泥土不在,田垄不在,老屋不在——那些年少的嬉戏、四季的光景,似乎都成了无枝可依的幻影。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认定了:物理形态的村庄湮灭,便是乡愁的终结。
可真就这样了吗?我在流逝的岁月里反复打捞,在四季的风物中细细回望,才慢慢品出另一番滋味来。有形的村落固然会随时代更迭而变迁,可无形的故乡味道,早已浸透骨血,生生不息。就像黄土高原上那些看似枯槁的老枣树,地表之上的躯干纵使虬曲苍劲、刻满风霜,根系却在地下绵延数十米,吮吸着大地深处永不枯竭的水源。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一方固定的砖瓦院落,而是刻进童年肌理中的四季风物,是扎根乡土的烟火温情,是时光磨灭不了的生命印记。
故乡之于人,与其说是一处地理坐标,不如说是一套生命的密码——它决定了你日后无论走出多远,闻到哪种气息会心安,看到哪种颜色会感动,听到哪种声响,会忽然热泪盈眶。
想透了这一层,那些深埋于记忆泥土中的光阴,那与故乡与土地两小无猜的情景,便一截一截地苏醒过来。
与土地的“两小无猜”,是春野的清润与鲜活。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残冬褪尽,春风渡田,解冻的黄土舒展了一冬的沉寂。这时的村庄,是生动而热闹的。田间都是俯身劳作的庄稼人,春浇、锄地、施肥。勤劳的庄稼人以汗水滋养土地,静待岁岁丰收——这大概是农耕文明最古老的仪式,人与土地之间的那份契约,年复一年地被郑重履行。与大人们的勤恳相映成趣的,是满地奔跑的孩子们。我们挎着小篮,穿梭于田间地头,挖野菜,什么念念菜、蒲公英,哪样能入口,哪样碰不得,我们一清二楚。那是土地教会我们的第一门功课。不需要书本,不需要说教,小脚丫踩过的地方,就是最好的课堂。指尖抚过湿润的泥土,鼻尖萦绕着草木新生的清香,春日的村庄,没有喧嚣浮躁,只有土地的温柔、劳作的踏实、孩童的纯粹。后来读《诗经》,读到“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读到“采采芣苢,薄言采之”,才恍然——那春野里的每一株草、每一寸土,原来都是先民吟唱过的,是文明最初的韵脚。
与土地的“两小无猜”,是夏雨的温润与蓬勃。
晋南的盛夏,骤雨最是酣畅。一场滂沱过后,天地洗尽尘俗,田野通透如洗。那时的村庄,田间道路、大街小巷都是土路,被雨水浸润的路松软泥泞,泥土中的小生灵也会瞬间苏醒。小蛤蟆从沟渠里蹦跳而出,蚯蚓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蜿蜒而行,错落点缀在乡间小路。我们这些村里长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这些鲜活的小生灵——不是怕,是心疼。那时的我们,与田野间的蛙虫共享这片土地,彼此相安,从不惊惧。不像如今城里的孩子,见了虫子便惊叫着躲开,他们离土地太远了,远到已认不得这些与人类相伴千年的邻居了。
夏日最难忘的,还有两桩乐事。一是收了麦子,麦田里到处蹦跶着蚂蚱。我们猫着腰,扑上去,一逮一个准,用狗尾巴草从蚂蚱脖颈处的薄膜穿过,一只一只串成一串,提回家喂鸡。那是最原始的狩猎的快活,是土地赐予一个孩子的野趣。二是寻蝉壳。老树枝繁叶茂,历经夏雨滋养,蝉蜕静静挂在枝桠之间。听人说,蝉蜕可入药售卖,换得些许零钱,可那时的我们,从无功利之心,只是遍历街巷老树,细细捡拾珍藏,将透亮轻薄的蝉壳整齐地晾晒在窗台。满窗蝉蜕,沐着盛夏的阳光,混着树木的清香、雨后的土腥,成了童年最纯粹的收藏。长大后才明白,蝉于地下蛰伏数载,一朝破土,留下空壳,完成一场生命的飞升——我们拾起的哪里是蝉蜕,分明是夏天蜕下的衣裳。
与土地的“两小无猜”,是秋野的醇厚与丰盈。
秋风吹过九州大地,村庄便铺展开一派丰收盛景。这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家家户户的院前屋后,皆是斑斓秋色——红彤彤的辣椒串满院墙,金灿灿的玉米堆叠成垛,饱满的油葵沐浴着暖阳。还记得当年我家屋檐下挂着的,火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一串串,院子里堆放的油葵、黄豆夹,这丰收的院落温热得让人想要落泪。
而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秋天还藏着一味秘密的甜。玉米将熟未熟之际,我们钻进比人还高的青纱帐,专挑那些秆子泛红发紫的,撅断了剥开外皮,用牙一咬,清甜的汁水便迸溅出来,满口都是土地的恩赐。那便是我们的“甘蔗”,是贫瘠年代里最奢侈的零食。更有调皮的男孩子,掰下几穗嫩玉米,就地刨个浅坑,架在火上烤。玉米粒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唱着,等到外皮焦黑、剥开来粒粒金黄透亮,那股子焦甜浓香,顺着田垄能飘出老远。我们啃得满嘴满脸黑乎乎的,一个个都成了小花猫,互相指着脸笑,笑声在田野上空飘荡。
想到这里,不免黯然——消失的何止是村庄,更是那片土地,和那个能与土地亲密无间、“两小无猜”的时代。
秋天的馈赠远不止于此。一粒粒粮食,一束束作物,承载着乡人一整年的期许。这份丰收的醇香,不仅是舌尖与视觉的盛宴,更让年少的我早早懂得:土地有灵,不负勤苦之人。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朴素到极致的真理,比任何说教都更深刻地镌刻进一个农家孩子的骨血里,成为一生为人处世的底气。
与土地的“两小无猜”,是冬雪的清冽与温柔。
朔风落雪,银装素裹,整个村庄归于静谧安然。白雪覆盖田野、院落、街巷,天地一色,纯净无瑕。破晓时分,寂静便被温柔地唤醒——家家户户开门扫雪,簌簌的清扫声此起彼伏,错落交织,汇成冬日独有的自然交响。没有喧嚣吵闹,只有邻里和睦、岁月安然。
而冬日的安稳,不只在那扫雪的声响里,更藏在院角那个不起眼的土坑中。那时小雪封地之前,家家户户都要储冬菜。还记得那会和爸爸一起拉平车出去买菜的场景,爸爸在前面拉,我和姐姐在后面推,回到家,奶奶把大白菜一棵棵码放整齐,放在墙根下,盖上一层破旧的棉被;爸爸在院子中间挖一个坑,把白萝卜、胡萝卜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末了埋上土,还要在上面插上扫帚疙垛,爸爸说那是给萝卜留的呼吸的眼。这便是祖辈传下来的智慧——不用电,不用冰,全靠黄土的呼吸,便能让一冬的蔬菜鲜嫩如初。
那时的我们从不怀疑土地的纯净,也从不担心土里刨出的东西能不能入口。把手伸进那湿凉的泥土,摸到萝卜光滑的皮,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踏实的欢喜——土地给的,就是干净的;土地藏的,就是安稳的。这份无言的信任,比任何契约都牢靠。
如今,再也没有人这样储藏冬天的菜了。超市里四季供应,蔬菜裹着保鲜膜躺在冷柜里,白炽灯照着它们,整齐,冰冷,却再也没有泥土的温度。想到这里,那冬日的雪,似乎又冷了几分。
儿时的我,就这样与土地并肩站在四季里,谁也不曾对谁设防。整个童年,都与这片土地朝夕相伴。在泥土里奔跑、打闹、成长,把最纯粹的童真、最肆意的时光,都留在了田埂阡陌之间,土地包容我的顽皮,接纳我的笨拙,默默见证我的岁岁成长,沉默守护我的岁岁年年。
与土地的两小无猜,铸就了我独有的故乡记忆。如今回过头看,那些看似寻常的四季光景,其实无一不是古老的农耕智慧在当代的回响——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几千年的文明密码,就这样不经意间写满了一个孩子的整个童年,成为一生行走于世的精神行囊。
后来,上大学参加工作,我告别了田埂泥土,告别了草木清香,告别了满身泥污的天真岁月。脚下的路越来越宽,离故乡的土地却越来越远。可我始终深知,那段与土地两小无猜的时光,从未真正远去。那片温热的乡土,那些藏在泥土里的四季温暖,那些质朴纯粹的晨昏,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骨血里,成为我丈量世界的尺度,判断冷暖的准绳。
人们都说,世间万般繁华,皆不及故土一寸温柔。那沉默的土地,是我的来处,是我的乡愁,更是余生漫漫岁月里,最治愈、最安稳的归途。村庄可以消逝,土地可以隐匿,但故乡——那个由四季风物、泥土气息、童年体温共同构成的故乡——从未离开。它活在我的呼吸里,藏在我的味蕾上,刻在我的骨骼中。
我与土地的“两小无猜”,原是一场终生的盟约。

责任编辑:畅任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