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下的秋千
□ 韩亚丽
昨天,又见邻居家给小孙子买玩具。小汽车、扭扭车、平板车、摇摇椅,客厅里满当当的,可孩子玩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抓两下便扔到一边。小汽车按了两下按钮,便丢在脚边;扭扭车坐了一下,就不坐了。满屋子的塑料味和电子声,热闹是热闹,可总感觉孩子玩得没那么开心。倒是客厅墙角立着的一架小秋千,不声不响,把我的魂一下子勾回了四十多年前。
乡下的童年,是素净的,也是俭省的。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家家手头都紧,孩子的乐趣,不靠置办,全靠自个儿琢磨。一把沙土能垒一座城,几根柳条能编一个哨,就连雨后水洼里折的纸船,也能浩浩荡荡开出去老远。日子清苦,可心劲儿从没因为日子单薄,就少了鲜活与热闹。现在想来,那才叫“穷而不困”——手头紧,可天地宽着呢。
我第一次荡秋千,是在临汾市人民公园。小姑带我去的,门票两毛钱。我怯生生地站在踏板上,两只小手攥着绳索,脸上写满了怕。那年我六岁。家里至今留着那张黑白照片,站在秋千上的我像只受惊的雀儿。
公园回来,小姑讲了我荡秋千的情景,谁知第二天,我家院里的两棵老枣树之间就有了一架秋千。我才知道,那是爸爸连夜给我们搭的。怕麻绳勒屁股,他还专门寻了块硬木板,绑在了秋千上。白天,我见爸爸在枣树下,用刨子一下一下地推一块木板,不知他要干什么用。只看见那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薄薄的,打着旋儿,散发出木头新鲜潮湿的气味。夕阳从枣叶间漏下来,落在爸爸弓起的背上,那影子一明一暗地晃着。
直到看见秋千上绑着的那块小木板,我才知道,原来白天爸爸在枣树下推的那块木板,就是给我们搭秋千用的。爸爸是个严肃的人,记得小时候,小伙伴要来我们家玩,总要先问一句“你爸在家吗?”如果爸爸不在家,他们才来。他们说,看见爸爸那一脸的严肃,觉得害怕。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爸爸的严肃是生活给的。他十一岁时,爷爷去世。艰苦的生活里,他要给奶奶分担压力,还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姑姑。十一岁的孩子,自小就知道自己一切无靠,全凭自己。总记得爸爸说起过,爷爷去世那天,奶奶给了他一元钱,让他去东关的小铺打一瓶酒。他拿着空瓶子出门,从九洲堡村,走到临汾的老东关那,路上坑坑洼洼,行人都没几个,来回走了十多里地,打回来一瓶酒。十多里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怀里抱着一瓶酒,路上怕不怕?爸爸没有说过。只是平静地和我们讲,爷爷去世那天,奶奶让他打酒这件事。后来,我看着侄儿十一岁时候的模样,就是不谙世事的小孩,感觉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不知道,每天上学放学还需要接送,我心里就无比心疼当年的爸爸。生活是给了他多少苦难,让他在没有承受压力能力的年纪,承受了生活的重压。也更加理解了爸爸为什么看着总是严肃的,很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村里人都说爸爸总是生着脸,可他们不知道,那张生脸背后,藏着一颗比谁都热的心,藏着永远向上向善的力量。就是这样一个被生活磨硬了的人,把所有的柔软,全给了孩子。
爸爸对我们的疼爱是满身心的。或许是他从小缺失父爱,我常常觉得他对我们的爱太厚重、太细腻了。他会记得我们每个孩子的喜好,那爱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碎操劳里。爸爸搭的那架秋千没有光鲜模样,却托得住一个孩子全部的欢天喜地,像是给两棵老树安了一颗柔软的心。
自打秋千搭起来,秀芳、彩霞、玉玉、双亲这些小伙伴,也不再问你爸爸在不在家了,几乎天天往我家院里跑。偶尔看见爸爸在院里,她们也会像小猫一样,猫着腰嗖地跑到秋千前,假装没看见爸爸。村里人邻里亲近,一架秋千,就这样成了全村孩子的。我们排着队,一人荡二十下,谁也不许多占。轮到秀芳了,她是胆大的,坐上去便朝后面喊:“使劲推,我要荡得高高的!”彩霞在后面推一把,她“咯咯”笑一声;推得高了,她尖叫起来,两条麻花小辫在空中划出弧线。我们仰着头喊:“再高!再高!”她的花布衫鼓满了风,像一只从枣树荫里飞出去的花蝴蝶。
白日里日头正好,枣树繁叶遮出片片浓荫,阳光穿过枝叶,一缕一缕筛下来。秋千一荡一扬,脚下尘土轻轻扬起,与细碎的光交织缠绕。低头是院里的黄土地皮、墙头野草,抬眼便能望见院外乡间小路、往来耕作的乡邻。风从田野吹来,掠过枣树,拂过脸颊,耳边尽是肆意的欢笑。年少的心简单纯粹,只要秋千够高,风够温柔,便觉人间满是欢喜,俗世再无烦忧。
那时候,只知道秋千好玩,长大后才懂得,秋千在中国文化里,原是有来头的。古人称秋千为“千秋”,汉代已有记载,唐宋时是寒食清明的节令游戏,还有“半仙之戏”的美誉。荡秋千,荡的不只是身子,更是一份从泥土里挣出来的轻盈。庄户人家日子沉重,一年到头弯腰侍弄土地,只有荡在秋千上的时候,人是向上飞的,心是向上飘的。一架秋千,就是庄户人给自己放的一线风筝。
那架秋千,如今想来,最可贵之处不在于它带给了我们多少欢乐,而在于它的来路。它不是从商店里买来的成品,不是包裹在纸盒里、附带说明书的玩具。它是爸爸用两棵老枣树做架,用一块刨平的木板做座,用两根粗麻绳做牵,在院子里“生”出来的。枣树是自家栽的,木板是家里做活剩下的,粗麻绳是平日攒的。什么都是现成的,又什么都不是现成的。说现成,是因为没有花一分钱;说不现成,是因为这世上原本没有这么一架秋千,是爸爸心里的那个念头,加上手里的那把刨子,才让它从无到有。这便是一种随物自建的本事——不伸手向外求,只弯腰向内取,把身边有限的、朴素的、甚至被人忽略的东西,用自己的心意和力气,变成孩子眼里的宝贝。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日子确确实实是清贫的。村里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守着一亩三分地,春种秋收,也只求个温饱。我们拾着哥姐穿小的衣裳,放学回来挎上竹篮就去剜野菜,手上划了口子,抓把细土面一糊,接着跑。那时候的孩子,没有攀比,没有压抑,更没有什么说不得碰不得的娇气,身心都是壮实的、阳光的,像晋南塬上的枣树,旱也罢涝也罢,一样抽枝展叶,开花结果。
这便是乡土岁月最厚的道理:生活的贫富,从来不由物质定义。贫瘠的是年月,丰盈的是人心。庄稼人世代传承的品性,就是苦中不怨、难中寻乐。日子越清淡,越懂得珍惜眼前那点细碎的美好;生活越简朴,越擅长亲手为自己造些甜头。那架秋千,便是这道理的活证。它的快乐是创造性的,是扎在人堆里的,是连身体带着风一起热乎的。
如今,我住在装了电梯的楼房里,站在阳台上就能望见很远的地方。可有时候闭上眼,耳边还会响起枣树下那架秋千“吱呀吱呀”的响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枣叶落下来,可它落进心里,四十多年了,还在那儿悠悠地荡着。
我终于明白,“穷而不困”,是那个年代留给我们最大的财富。那吱呀声不只是从枣树下传来的,也是从时间深处传来的;它荡过的,不只是我的童年,也是一整个时代的童年。

责任编辑: 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