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粪送土,岁月耕香
□ 白如冰
但凡回到故乡,总会有一个意象反反复闪现在眼前。
儿时,不知有多少个黎明未破,山村尚沉浸于黎明前的熟睡之中。祖父便披一身晨霜,于昏暗中起身。粗布衣袂轻响,棉鞋踏地无声,一截麻绳束腰,一顶旧棉帽御寒,携荆条空筐、握一柄铁锨,踏着浸骨的晓寒,独行于朦胧村路。
多少次,我目睹过晨雾漫野,霜气袭人,而祖父垂眸低行,目光寸寸贴紧黄土,似在寻物,其实是在捡拾一夜散落的牲畜粪肥。那时还是生产队,村野牛羊成群,两村合队,畜声遍野。为务农耕、保牧养,村里雇一位孤苦老汉常年放牛。老人身世飘零,无亲无靠,唯以放牛为生,栖身一孔旧窑,凭薄粮度日,一生清苦,与牛羊山野为伴。暮色垂落时分,老汉驱牛归村。牛羊贪恋野青,一路走走停停,衔草缓行。鞭声起落,呵斥声声,暮色悠悠,勾勒出旧日乡野最朴素的晨昏。
祖父起早,只为捡拾晨肥。那时农业生产与现在不同,勤快的农人都深知,黄土不欺勤人,惜粪方惜田,因而尽管霜风割面,寒冻十指,祖父都习惯佝偻脊背,俯身阡陌,于清寒晨光里默默捡拾。世人鄙粪为浊,祖父一生,惜粪如金。
印象中,祖父最喜拾牛粪。也许是因为牛步稳沉,落粪敦实,一坨一坨,如土间绽开的素色花卷。牛群过处,肥迹连绵,不一时,空筐已满。祖父择僻静野地,堆粪覆土,封藏发酵,将一晨辛劳,悄悄酿成来年土地的生机。但是冬日拾粪,别有清寂。寒霜封固粪土,洁净无秽,落筐簌簌,声声清脆,于祖父耳中,胜似金玉。唯冻硬的粪结坚如冻土,铁锨落处,震得臂掌酸麻。身虽劳顿,心却安稳。
少时懵懂,不解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的农道深意。直至经年回望才懂:祖父俯身捡拾的,从不是粪土,是贫瘠岁月里,一家人全年的收成与希望。
祖父积肥,父亲耕耘。
我的父亲是个乡村教师,教书之余,他大半光阴皆托付黄土。每至冬晨破晓,晓雾未消,村落未醒,他便清扫驴身,架起笼驮,备好铁锨。经年腐熟的厩肥、秸秆腐土,黝黑疏松,温润沉厚,是黄土最养人的底气。
装粪最是寻常烟火。毛驴偶有躁动,不肯安分,家人便牵绳稳畜,静待装填。待双筐满载,父亲轻拍驴颈,驴便通晓人意,踏霜起步,稳稳当当走出院门。
冬晨旷野极静,万物未苏。唯有驴蹄笃笃,叩击冻土,穿透薄雾,在空寂山野里声声回荡。天光微亮,晓色稀薄,父亲随行驴侧,一人一畜,双影交叠,长长浅浅,融于晨色,成了故土最深的劳作剪影。
我老家多沟壑坡地,田路窄如衣带,临崖傍沟,步步惊心。每至险途,父亲牵缰引路,缓行叮嘱。毛驴深谙山路深浅,四蹄踏实,稳步挪移。粪筐轻晃,荆条低吟吱呀,随风漫过山谷。一人一畜,一履一蹄,在荒寒冬野里,缓缓奔赴田地。抵至地头,解绳落筐,肥土轰然坠地,敦实厚重。土粪清香扑面而来,不浊不秽,是农人最心安的气息。待驴休憩,父亲静坐田埂,点烟望远。眼底是纵横阡陌,心底是岁岁丰年。执锨扬撒,腐土纷飞,均匀覆入田垄,滋养蛰伏一冬的土地。一锨一盼,一撒一期,撒下冬的沉淀,静待春的新生——青苗破土,麦浪翻风,秋实满枝。
归途空筐轻盈,毛驴步履悠然。父亲轻抚驴颈,晨风吹衣,山野清净。日日往返,岁岁轮回,一驮驮粪土,养熟薄田,丰润五谷,撑起贫寒岁月的人间烟火。
时光走远,晨霜依旧,故人不再。
如今每当想起冬晨送粪的画面:薄雾、寒路、毛驴、长影,还有父亲俯身撒粪的模样,历历如昨,却再也无从重来。父亲终归于他耕耘一生的黄土,人与驴重叠的背影,终定格成一辈子勤恳无声的宿命。
荆条轻响、蹄声笃笃、粪土簌簌,岁月交织成一曲独属于黄土的耕歌,沉缓、质朴、深情,终年回荡心底。而今故土换新颜,果树连绵,椒林遍野,农耕进入机械化时代。化肥速效,田地丰产,却再也寻不到旧时温润的农家肥香。
世人惯说视金钱如粪土,可祖辈一生践行的,是视粪土如生命。他们俯身尘埃,积攒细碎生机,以最卑微的劳作,养活着最滚烫的人间。原来人生至理,从来浮华不及深耕。万般名利,终如尘土;一生勤恳,方得久香。
那些拾粪送土的清苦时光,那些父辈躬身大地的模样,早已沉淀为我一生最厚重、最温柔的乡土信仰。
那些捡拾粪土的清晨,那些躬身耕耘的岁月,终究成了黄土地上,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责任编辑: 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