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给你一个来尧庙的理由

2026-09-25 09:52:09 来源:临汾新闻网  

给你一个来尧庙的理由

□ 韩亚丽

  中国有多少庙?数不清。供神的,祭祖的,求财的,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去处。可有一座庙,不供神,不求财,里面端坐的是一个人——一个四千三百多年前,在平阳大地上躬身为民的人。

  这个人叫尧。史书上说,他姓伊祁,名放勋。尧,是后人对他的称呼——有人说是名,有人说是号,说法不一。但平阳大地上的百姓,就这么叫了他几千年。

  来尧庙,不为烧香,不为许愿。为的是看一眼这个人。

  尧庙的根,扎在临汾城南。史书上说“尧都平阳”,平阳就是今天的临汾。四千多年前,尧在这里定都,划定九州,初建中国,钦定历法,开凿水井,推动农耕,开启民主。后世把他尊为“民师帝范,文明始祖”。这不是后人往他脸上贴金——襄汾陶寺遗址近四十年的发掘,让帝尧从传说走进了信史。你站在尧庙里,脚下踩着的,是中华文明开篇的那块地皮。

  进了景区,一条龙凤铺就的中轴线纵贯南北。走在上头,步子会不自觉地放慢。不是路不好走,是心里觉得该慢些。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仪门。仪门就是礼仪之门。古时拜谒帝尧的人,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到了此处,必须下马落轿,“整冠弹尘,端庄仪表”,然后恭恭敬敬地走进去。门额上刻着四个字——“文明始祖”。门额背面还有四个字,是康熙皇帝为帝尧题写的——“光被四表”,说尧的功德像日月的光辉一样,润泽四方万民。一个皇帝给四千年前的另一个人题匾,写的不是功业,是德行。你站在仪门前,整一整衣冠,不为任何人,为的是一个曾经让天下百姓“说不出话”的人。

  过了仪门,是一段被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几茎青草。风从柏树间穿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柏香。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走完这段路,心就静了。

  再往深处走,是五凤楼。这座楼始建于唐代,无钉无铆,斗拱交错,一千三百多年风雨没把它扳倒。楼不算奇,奇的是它的名字。传说帝尧常与四位贤臣登楼远眺,共议民生。尧和四位大臣,被后人喻为“五凤”——一凤升天,四凤齐鸣。五凤同鸣,鸣的是什么?是四个字:协和万邦。帝尧文化里有一句核心的话,“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先把自己家的人管好,再把百官理顺,然后让天下万国和睦相处。这个道理,四千三百多年前的人就懂了,可四千多年来,做到的人不多。所以尧庙的五凤楼,不只供人看,更供人想。

  穿过五凤楼,六角玲珑的尧井亭静静立着。亭下的水井,相传是帝尧亲手所掘。井不深,水也不多,可它比很多大江大河更值得看。为什么?因为在尧之前,先民逐水而居,水在哪里,人就在哪里,水一干,人就得走。是尧教人凿井,让人第一次有了“不靠河流也能活”的本事。一口井,改变的不仅是取水的方式,是人跟土地的关系——从此可以定居,可以耕作,可以安顿下来过日子。一井清泉,千年不涸,它照见的不是一个帝王的威严,是一个长者的务实。

  可安顿下来之后,新的问题又来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人还是不知道。于是尧又做了一件事——他命羲和观测日月星辰,定下四时,教民按时耕作。有了井,人有了根;有了历法,根才扎得稳。一井一历,一个安身,一个立命,帝尧的功德里,这两件事分量最重。

  尧井亭的四周,生长着四棵古柏。西边两棵,一棵叫“柏抱楸”,一棵叫“柏抱槐”,柏树身子里长出了楸树和槐树,枝干绞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东边两棵,一棵叫“鸣鹿柏”,一棵叫“夜笑柏”,各有各的故事。

  先看鸣鹿柏。传说唐代在寝宫为帝尧与夫人鹿仙女塑像时,忽然跑来一对梅花鹿,绕着这棵柏树欢蹦鸣叫,不肯离去。于是得了这个名字。更奇的是,至今它的枝丫树杈,长得酷似梅花鹿的角,像是那对鹿从未走远,只是把自己长进了树里。

  再看夜笑柏。这棵树据说是一位僧人从印度移来的,昼伏夜长,树寿绵长。每到除夕之夜,风过枝头,便发出沙沙之声,像有人在笑,笑声长长的,绕着尧庙不肯散去。

  站在尧井前的院里,往前看,是巍峨的广运殿。殿名取自“广以配天、运以载地”。四十二根金柱擎天而立,柱础上雕着狮子、麒麟、花卉,虽经后人重妆,当年的气度却也还在。殿额上挂着四个字——“民无能名”。这四个字出自《论语》。孔子说:“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意思是,尧的功德太大了,大到老百姓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这种“说不出”,恰恰是最高的评价。后世多少帝王给自己立碑、刻石、写颂文,恨不得把功劳簿铺满天下。尧呢?他什么也没给自己留,只留下一句“民无能名”。什么叫大德?大德是让百姓活得好,好到百姓不知道该谢你什么。

  广运殿的旁边,立着一根古朴的木柱——诽谤木。今天的人看到“诽谤”两个字,觉得是坏词。可在尧的时代,“诽谤”二字没有贬义。东汉崔豹在《古今注》里记了一笔:尧在四通八达的路口立木,让人把对政事的意见写在上面。什么意思?就是给老百姓一个说真话的地方。不只在路口立木,他还设了“敢谏鼓”——谁有意见,击鼓就行,鼓声一响,尧就升堂听你说。一个天下共主,主动求人批评自己。这件事放在四千多年前,是了不得的;放在四千多年后看,更了不得。后来这根诽谤木演变成了华表,立在宫门前,成了权力的仪仗。可最初那根木头上写的不是威严,是倾听。

  尧还做了一件更大的事——禅让。他有儿子丹朱,但丹朱德才不够,他把天下交给了舜。为什么?“利天下而弗利也”——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一家的。这话在《唐虞之道》里写得清清楚楚。广运殿上的“民无能名”与殿前的诽谤木,说的是同一件事:真正的功德,不在自我标榜,在百姓心中。

  再往左走,不远处,是尧典壁廊。三百米碑廊,三百八十块石碑,三万余字文献,字字刻在石头上。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尧典》。《尧典》开篇写尧的为人:“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他做事认真,待人温和,恭敬谦让,德行光照四方。贵为天下共主,住的是茅草屋,不加修剪;吃的是粗粮,不讲究滋味。一个这样的人,你说他图什么?他图的是让天下人都能好好活着。

  景区院内的几棵千年古柏,柏抱槐,柏抱楸,枝干绞在一起,分不清你我。树活了一千多年,人也走了几千年。可树还站着,像是在替帝尧守着这方院子。廊下偶尔有人驻足,读一读碑文,风吹过,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念着《康衢谣》:“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那是上古百姓唱的,唱的是吃饱穿暖、岁月安然的日子。

  如今的临汾,人们把尧当作最耀眼的文化符号。每年尧庙庙会,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可我觉得,来尧庙最好的时辰,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走到广运殿前,抬头看看“民无能名”四个字,再看看旁边那根不起眼的诽谤木。风过尧井亭,柏叶沙沙响。四千三百多年了,那个人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只给后世留下了一个字——德。

  这个字,就是你来尧庙的理由。


     

责任编辑: 吉政

版权声明:凡临汾日报、临汾新闻网刊载及发布的各类稿件,未经书面授权,任何媒体、网站或自媒不得转载发布。若有违者将依法追究侵权责任。